[为什么要如此拼命呢?明明在一开始说的不就是想要好好的活下去吗?]
幸福人生模拟器的叹息,像一缕穿透数据壁垒的游丝,回荡在冰冷的观察维度里。它无奈地注视着那个被光芒包裹、正被紧急推入手术室的身影希卡利。生命维持系统的蜂鸣尖锐如泣,与医护人员短促高效的指令交织成一首关乎存亡的疾奏。
[明明在之前就已经用了那张有污染的身份卡,早就已经精疲力尽,早就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但为什么还是想要苦苦支撑呢?]
模拟器的“目光”扫过操作台上瀑布般流泻的数据流,那是前几次使用身份卡中详细记录下来的图谱:心率、脑波、肾上腺素峰值、以及那些代表“污染度”的、令人不安的深红色曲线。每一次峰值,都对应着一次超越极限的抉择。
[那么,为何还要苦苦支撑?甚至……戴上那副狂妄自大的面具,演给谁看?]
它的疑问并非诘难,更像是一种试图理解复杂造物的困惑。数据可以模拟概率,推演结局,却难以完全解析那在绝境中骤然迸发、又于尘埃落定后悄然隐匿的——光。
[穿越者,你……]
注视着手中这小小的U盘,幸福人生模拟器抬起头,切回操作台,注视着上面那在前几次模拟中详细记录下来的数据。
[有着一颗炽热的心啊……]
幸福人生模拟器悠悠的叹了口气。
……
“我到底…在干嘛呢?”
希卡利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似人声。他站在这片废墟的中央。目光所及,尽是扭曲的残骸、焦黑的土地,以及那些再也无法辨认形状的……存在。粘稠的、早已冷却的暗色液体浸润了每一寸土壤,散发出铁锈与灰烬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手套早已破损,露出下面皮肤——那上面沾染的,是洗刷不尽的污迹与干涸的血痂。罪恶感并非汹涌而来,而是如同这周遭的死寂一般,悄然渗透,沉甸甸地压垮每一根神经。为什么事情会走到这一步?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此刻听起来如此荒诞可笑。
为什么记忆变得模糊,那些重要的面孔、声音、承诺……为何如同流沙般从指缝中溜走?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这一切都是如此的荒诞?为什么……为什么……
我记不住过去了……
“咳——!”
希卡利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仿佛溺水者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几滴温热液体不受控制地滑过脸颊,坠落在素色的被面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许久,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他怔怔地摊开手掌——不再是布满污秽与血痂、骨节分明且带着伤疤的手,而是一双白皙、甚至有些软糯的小手。
怅然若失的感觉弥漫开来。他确信自己遗忘了至关重要的东西,某种沉甸甸的、曾填满胸腔又骤然被抽空的“存在”
他摇了摇头,试图甩开那无根的虚无感,转向窗外。
窗外,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郁郁苍苍。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细碎摇曳的光斑,一如无数个记忆中的清晨。蝉鸣阵阵,充满了近乎聒噪的生命力,与屋内近乎凝滞的安静形成奇异对比。一切,都与他当年离开这个山中小院时,别无二致。时间在这里,仿佛仁慈地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身上穿着的是眼熟的、质地柔软的棉麻道袍,尺寸略有些显大,显然是旧衣。房间内的陈设简单到近乎古朴: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一个樟木衣柜,墙上挂着一柄未开刃的练习用木剑,剑柄已被摩挲得温润。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与旧书页的味道,熟悉得令人心尖发颤。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房间。
希卡利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躺了下去,拉过那床素色的薄被,严严实实地盖过头顶,将自己裹成一个拒绝外界的茧。
这一定是梦。
他如此跟自己说道。
“这么不想回来吗?光?”待在窗边,默默注视着希卡利动作的立雪在看到他再度躺下来后有点没绷住,打开窗户无奈的说道。
希卡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应,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
“躲什么呢?” 立雪的声音靠近了,伴随着窗户被轻轻推开、衣料摩擦窗棂的细微声响。脚步声轻快而熟悉,停在床前。下一秒,覆盖世界的“屏障”被毫不留情地掀开,明亮的光线和他姐姐的脸一同映入希卡利紧闭的眼睑。
希卡利依旧不动,只是抱着膝盖,像个固执的虾米般朝里侧翻了个身,眼皮紧闭,睫毛却微微颤动。
“那你等一下就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你大姨他们都还在,并且将在3分钟后过来看你。”立雪阴险的勾起笑容说道。
被子里的身影明显僵住了。
片刻的挣扎与权衡后,一声长长的、认命般的叹息从被褥深处传来。希卡利慢吞吞地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他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和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得嘞,我起来还不行吗?”知道自己是无法拗过自家姐姐的希卡利只得无奈的坐起身子,叹了口气后,看向许久不见的立雪。
“好久不见,姐。”
希卡利说道。
“嗯,好久不见。”
立雪笑着说道,坐下身子,摸了摸希卡利那有些干枯的头发。
正如过去那般一样。
窗外的老槐树上,一只鸟雀清脆地啼叫了一声,振翅飞入更高的蓝天。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如同一声悠长而平和的叹息,将这一刻的宁静与重逢的微涩,温柔地包裹其中。前厅隐约传来模糊的谈笑声,生活的烟火气,正透过古老的窗格,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回这个几乎要与世隔绝的房间,也渗回希卡利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