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神明。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眼前乱成一团的状况,冰凉的雨水砸在脸上,让混沌的脑子勉强清醒了几分。德尔说自己是易娜,而易娜认识眼前这个精灵,可即便她打破了所有水晶石,瓢泼的雨依旧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天地间只剩灰茫茫的雨幕,裹挟着无法化开的压抑。
答案似乎昭然若揭——易娜从一开始就在撒谎。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她展现出的能力,凭自己的力量,难道到不了这里吗?……究竟是怎么回事?
精灵始终高昂着头颅,即便立于漫天雨水中,高傲也未折损半分,耳边蓬松的金色卷发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白皙的耳廓,衬得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更加清冷。她站在离地面洒满晶石粉尘约莫一脚高的石质高台上,目光淡淡扫过我们一行人,声音裹着雨水,声青清冷:“牵连了很多人呢。”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话。
“……我叫安娜列塔。”精灵率先打破沉默,目光落在易娜身上,“易娜带你们过来,是有理由的吧?”
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半分缘由,身旁的贝露斯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有被压制在地上的希娜,眼底翻涌着不甘的恨意,却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
我们皆是沉默,安娜列塔也不追问,自顾自地开口:“远古,比现在久远得多的时候,教国,是拥有神明的。”
“神…明。”趴在我背上的贝露斯,声音轻得只能和风雨声混在一起,我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
“神明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安娜列塔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十分有重量,“但是教国原本没有神明,而神明,却在某一天突然出现了。”
“神明从教国出发,去往各地。”她的目光望向远方,像是透过雨幕,看到了千百年前的景象,“越过那条星望之河,便是塔尔马修斯合众国,一日之间,我的故乡,便彻底消失了。”
“易娜的故乡,塔尔马修斯和教国之外的约克,在两天两夜的大火中,化为一片焦土。”
“当年我十四岁,易娜,大概十一岁左右,我不清楚她的具体年龄。”安娜列塔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之后我们和其他那些故乡被毁的人一样,各式各样的,从不同地方赶来的人们,不同种族,甚至抱着不同目的的人,为了同一个目标,聚在一起,组成了一支队伍。”
“最终,我们来到了这里,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杀死了神明。”
“神明死了,那现在你们又要杀死谁?!”被压倒在地上的希娜突然嘶吼出声,喉咙里带着被压制的沙哑,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凭什么把我们拖进来?!”
“……我以前,和安娜列塔谈过。”易娜的声音突然响起,轻轻的,却盖过了雨声和希娜的嘶吼,“如果神明是无法被杀死的,那我们该怎么办。”
“那时我还只当是个玩笑话。”安娜列塔接住易娜的话尾,语气里藏着一丝苦涩,“但是,在教国从云端被拽下,而易娜战死之后,正如那帮该死的教徒所说的一样——神明,不会死亡。”
“我们一直在寻找真正杀死它的方法,可时间不等人。”安娜列塔的目光扫过我们,带着丝无奈,“神明的光,会不断吞噬人的寿命,我们时日无多,只能先拼尽全力,将神明封印起来。按当时的设想,当神明再次复苏时,便是我们彻底将它送入地狱之时。”
“唯一的问题是,那时已经不在的易娜,在重新苏生后,是否能察觉到这份计划。幸好,一切都成功了。”
“只是在原本的计划里,只有易娜会出现在这里,而你们,却也站在了这里。”安娜列塔的目光带着一丝歉意,“所以我想,你们是被牵连的人。”
易娜补充道:“因为我无法确定,你们是否是安娜列塔计划里的人,也不敢贸然相信,所以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将你们带到这里,抱歉。”
我背上的震颤愈发明显,贝露斯抓着我衣领的手指微微用力,她从我的肩膀上慢慢滑下来,我连忙伸手扶住她,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看着安娜列塔,声音带着哭腔:“真的,还有神明吗?”
安娜列塔的目光落在贝露斯身上,带着审视,“……你是教徒么?你要是想死去觐见你的神明,我管不着,但你若是有别的想法,那你便要死在这里。”
“安娜。”易娜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安静“以前的教国已经消失了,这里现在,是一个叫做西瓦尼亚的国家。”
安娜列塔翠绿色的眼眸闪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以前的教国,早已随时光而湮灭了。”贝露斯咬着唇,泪水混着雨水从脸颊滑落,“我爷爷和奶奶,是旧教国的教徒,他们离你们的时代,已经很远了。他们告诉我,神明终会复苏,甚至在他们留下的故事里,还有你们的身影。可是神明的复苏,为什么会是这样?这里的一切,明明就是炼狱啊!”
天地间的雨更急了,周围的空气冷得刺骨,目之所及,皆是破败的断壁残垣,泥泞的土地里,还能看到隐约的骸骨,这哪里是神明复苏的圣地,分明是人间地狱。
“神明所在之地,本就是炼狱。”易娜开口说道,“高傲的教国,以为自己创造出了值得倾尽一切信仰的神明,却不知,那所谓的神明,不过是真正的恶魔,或者说,是一件没有感情的、极具破坏力的武器。”
“神明,本就没有人性。”易娜的目光落在贝露斯身上,“你在故事里看到的一切,未必都是真实的,故事总会被修饰,而掩盖住残酷的真相。”
她的目光又转向地上的希娜,语气如雨水一般冰冷:“而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无法选择。”
“那凭什么?!”希娜红了眼,嘶吼道,“凭什么要让西瓦尼亚,让这些无辜的人,承担你们千百年前的烂摊子?!”
“……在那场大战之后,这里根本没有什么西瓦尼亚,只是一片寸草不生的废土。”安娜列塔看着希娜,语气平静,“我想,如果你是西瓦尼亚人,那你应该清楚,这个国家的土地之下,埋藏着什么。正常来说,精导力并不会外泄,但天上的黑色大陆是却外泄的表现。既然如此,我想你应该清楚。”
希娜一怔,面部僵住,无法说出半句话。
安娜列塔的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翠绿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歉意:“我很抱歉,封印神明的术式,本身就需要牺牲启动术式的那个人。我想,而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站在这里的吧?”
我心头一震,突然下意识地想摇头说:并不是这样的。
脑海中突然闪过德尔的身影,那时她在飞龙上握紧了我的手。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话脱口而出:“所以,德尔不在了?”
安娜列塔看着我,点了点头:“如果德尔,是那个启动术式的人,那么,她确实不在了。”
德尔消失了?
那个能强大到被分体封印的绿皮恐龙,就这样不在了?不对,德尔不是普通的恐龙,怎么会轻易死去?而且德尔根本不是启动术式的源头,是另有其人,难道是因为德尔当初把那个骷髅人吃掉了才发生这些事吗?
雨水砸在脸上发疼,脑海里一直在思考。
易娜交谈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她看向安娜:“冬天已经足够冷了,结束这一切吧。”
安娜列塔与她对视,颔首:“是啊,早该结束了。”
易娜的眼神毫无动摇“下一步,该向哪里去?安娜。”
安娜列塔抬手指向雨幕深处:“圣瓦罗大教堂。封印神明的核心,神明复苏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