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没动。他依旧那样放松地斜坐着,右手撑在身后冰凉的地板上,左手搭着屈起的左膝,仰脸望着瓦尔特。这个角度让他能将对方脸上每一寸肌肉的细微抽动都收入眼底。
他等了几秒,等那最初的僵硬在瓦尔特身上凝结成形,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平和得像在讨论明天的课程安排。
“知道一个庞大机构最精妙的设计在哪里吗,杨老师?”他没有等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在于它有一套完美的‘内部消化’系统。任何超出常规的、预料之外的信息,在抵达决策核心之前,都必须先经过这套系统的‘风险评估’和‘格式校准’。”
瓦尔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镜片后的眼神锐利,但背脊的线条绷得有些太直了。
“下面的人怀着最大的责任心和专业精神,执行这套流程。他们判断某些信息的‘敏感性’,评估它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然后决定……是立刻上报,还是进入一个更漫长的‘观察期’,或者,先进行一番‘无害化处理’。”奥托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赏,“这一切,都是为了组织的‘稳定’和最高决策者的‘专注’。非常合理,非常专业。”
他搭在膝上的左手食指,极轻地敲了一下。
“但有趣的点就在这里。”他话音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当这套系统运转得太好、太尽职的时候,决策核心看到的世界,就会是异常‘洁净’和‘平稳’的。所有棱角都被磨平了,所有噪音都被过滤了。直到——”
他故意停顿,看着瓦尔特。
“直到某个未被系统及时‘消化’的意外,通过某种……嗯,‘非标准接口’,直接插了进来。”他碧绿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亮得逼人,“比如说,你北美总部‘静谧花园’实验室的最高级封锁,是在大约五十小时前启动的。触发者:爱因斯坦博士。而触发的原因,是一位由齐格飞·卡斯兰娜亲自护送达成的‘特殊访客’。”
他没有说访客是谁,没有说任何细节,只给出了最干瘪的几个要素:时间、地点、执行人。
“你看,”奥托微微偏了下头,语气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就是这样一份简单的事实清单。按道理,它应该第一时间出现在你的案头。可现在看来,它似乎被卡在了某个‘风险评估期’,或者……被归类到了‘无需优先上报’的列表里?以至于,需要我这个外人,用这种不合规的‘非正式渠道’,来提醒你它的存在。”
他从袍袖中取出那块古朴的怀表,“啪”地一声弹开表盖,垂眼瞥了一下。
“我给你五分钟。”他合上表盖,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礼堂里异常清晰,“去走完你那套被我打断的‘标准流程’。去确认一下,你的‘静谧花园’是不是真的多了位客人,你的执行者是不是真的绕开了你。五分钟,足够验证这种‘程序性延误’了吧?”
他没再说话,也没动,就维持着那个斜坐的姿势,右手松松撑地,左手搭在膝上。碧绿的眼睛看着瓦尔特,没有催促,只有等待。他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或者说,一场按他编写的剧本精确上演的戏剧。
瓦尔特没有立刻动。他先吸了一口气,很缓,然后才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拿出那部加密通讯器。屏幕亮起的光,在迅速暗下去的礼堂里,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下半张脸,镜片后的眼睛藏在反光后面。
他手指移动得很快,几乎没看屏幕,凭着肌肉记忆点开界面。第一个,是特斯拉在“巢穴”总部的实验室直线。
等待音嘟——嘟——地响了很久,久到几乎要自动挂断,才终于被接起。传来的却不是特斯拉标志性的大嗓门或噼里啪啦的抱怨,而是一段显然是提前录好的、元气过于充沛的留言:“嘿!不管你是谁,本天才现在正忙着一项划时代的伟大实验!没空接电话!有事留言,没事别烦,就这样!”
留言播放完,通讯自动切断。
瓦尔特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手指滑动,下一个是爱因斯坦的私人线路。
这次,连等待音都没有。拨号声只响了一下,就立刻转成了短促、重复、没有任何情感的忙音——嘟、嘟、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他等了三声,挂断。
第三个,他切入了特斯拉实验室的内部通讯代码,权限更高一级。无应答。只有一片寂静的虚无。
第四个,爱因斯坦设置在“静谧花园”内的专属紧急联络频段,理论上除非她本人失去意识或实验室彻底损毁,否则绝不会无人响应。依然是寂静。
瓦尔特的嘴唇微微抿紧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他没有停顿,又快速输入了“巢穴”总控室的备案线路。这次通了,背景音里能听到隐约的数据流和仪器轻鸣。
“您好,总控室,请报身份代码——”一个年轻技术员的声音传来,带着程式化的礼貌。
“瓦尔特·杨。”他打断了对方,声音平稳,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立刻转接特斯拉博士或爱因斯坦博士,最高优先级。”
对面明显顿住了,能听到一阵压得极低的、快速而紧张的交谈声,伴随着纸张或平板被碰到的细微响动。几秒后,那个技术员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紧绷了许多,每个字都吐得小心翼翼:“呃……盟主。非常抱歉。两位博士目前……正处于‘高优先级项目’执行状态。根据相关协议,她们的所有对外通讯,包括这条线路,都已被……定向屏蔽了。我们总控室没有转接权限,也……没有备用路径可以绕过。”
“哪个协议?”瓦尔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缄默深渊’协议,盟主。”技术员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在耳语,带着一种触及禁忌的不安,“最高级信息封锁。我们的权限仅限于监控‘花园’的基础生命维持系统读数,确保环境稳定。接入或转接通讯……需要至少一位启动博士的生物密钥同步授权,才能临时解除。”
“……知道了。”
瓦尔特切断了通讯。他没有去看奥托,目光垂落在地板某处陈旧的划痕上。时间过去了两分多钟。怀表秒针的声音,似乎越来越清晰。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点开了一个没有任何图标、仅由一串复杂动态密文构成的隐藏界面。输入另一段更长、更复杂的编码后,屏幕跳转到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背景是暗灰色,中央只有一个简单的徽记——一个齿轮,中间嵌着一道笔直的竖线。
第二线安全接口。直属盟主,独立于常规指挥链,负责总部外围物理防线与内部关键通道的绝对安全。只有最简短的验证和汇报。
通讯瞬间被接通,没有问候。
“安全编码‘基石’,验证通过。”瓦尔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平,像一块冰,“确认事件:五十二至五十四小时前,‘静谧花园’专属第七紧急通道,异常通行记录。最高优先级,简略事实。”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同样克制、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中年男声传来,语速平稳,用词精确:“确认,盟主。五十二小时前,凌晨时分,生物特征扫描确认:齐格飞·卡斯兰娜。他护送一台超高标准医疗维生舱,经由第七紧急通道进入。通道临时权限由爱因斯坦博士在六时十五分授予,授权码已验证。”
“后续。”
“目标直达‘静谧花园’外闸口。闸口于七时四十一分闭合。系统日志记录:七时四十四分,‘静谧花园’启动‘缄默深渊’协议。所有对外数据流内部非必要监控被强制屏蔽。我的权限及监控于此中断。”
声音顿了顿,补充了最后的关键碎片:“协议启动瞬间,闸口内侧扫描到的有效生命特征为两个:爱因斯坦博士,特斯拉博士。齐格飞·卡斯兰娜的生物特征已在协议启动后,从内部网络消失,符合预设撤离密径特征。以上为可追踪全部记录。”
“列入‘静默观察’,不需动作。保持通道。”
“是。”
通讯切断。
瓦尔特缓缓垂下拿着通讯器的手臂。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小半张脸,下颌的线条绷得像刀锋。他没有立刻抬头,目光停留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在消化最后那几个字——“符合预设撤离密径特征”。齐格飞知道怎么不留痕迹地离开,爱因斯坦和特斯拉知道怎么彻底屏蔽内外。这一切,都有“预设”。而所有的预设里,显然都没有包含“通知盟主”这一项。
怀表秒针,走到了终点。五分钟,整。
他抬起头,推了一下不知何时滑到鼻梁中的眼镜。这个细微的动作过后,他脸上最后一丝属于“杨老师”的温润痕迹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被事实反复淬炼后的、冰冷的清晰。他没有看奥托,但话是对他说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铁,砸在地上:
“验证完毕。”
他停顿了一瞬,仿佛在亲自咀嚼这四个字的全部重量,然后清晰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