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为让叶山这个「局外人」帮忙感到不好意思吧... ...不过,我刚才不也做了职责范围外的事吗?
真是的。
叶山向巡学姐道谢后喝了口茶,转向我开口:
「现在人手还够吗?」
「整体情况不清楚。反正底层的人光是应付自己部门那摊事就够呛了。」
「你负责哪个部门?」
「记录杂务。」
叶山听了,了然般「啊」了一声,点点头:
「挺适合你的... ...」
「... ...」
这家伙是在找茬吗?
他似乎对现状有了把握,露出思索的表情:
「那应该挺辛苦的。」
「... ...也还好。」
我含糊应道。问题不在于辛苦,而在于不辛苦
——正是因为大部分麻烦事都被更高效的人处理了,才显得还好。
雪之下有能力,有副委员长的权限,又不像其他人需要分心班级或社团活动,简直是为高强度工作而生的完美状态。
「不过,看起来大部分工作都压在雪之下同学一个人身上啊。」
叶山转过身,对着雪之下的方向说道。
键盘声持续了几秒,才停下来。
雪之下似乎不想理会,但在叶山那温和却固执的等待目光下,最终还是开口,声音平淡:
「... ...这样效率更高。」
「但差不多要到极限了。」
叶山罕见地用了直接到近乎尖锐的措辞。
一旁的巡学姐紧张地捏紧了手中的茶杯。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 ...」
雪之下没有反驳。
事实上,她也无法反驳。
「在那之前,试着依靠一下别人会更好。」
叶山建议道。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插嘴。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叶山看向我,眼神示意我继续。
啧... ...我干嘛要接话。
但话已出口,我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实际上,很多时候雪之下一个人处理确实更快。不出错也是优点吧?再说了,相信别人、把事情托付出去,本来就不是件容易事。能力差距太大的时候更是这样。」
对我们
——至少对我而言
——真正去信任并托付他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如果失败了,责备自己就好了,完全不必去怨恨别人。
一旦开始怨恨他人,那怨恨就会没完没了,不断反刍「如果当时他那样做就好了」、「如果他更认真一点就好了」,这种生活太憋闷了,而且无解。
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自己来。
独自后悔的话,叹口气也就过去了。
叶山微微眯起眼睛,短促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 ...那样真的能顺利吗?」
「哈?」
「如果真能顺利,当然没问题。但现状是已经运转不畅,很快会出现破绽。而且,不允许失败对吧?那么,或许该改变做法了。」
「唔... ...」
我语塞了。
这家伙,说的太正确了,正确得让人火大。
是阿萨姆吗?
这么能说会道。
我被轻易驳倒,不甘心地低哼。
「... ...是呢。」
一个很轻的声音传来。
雪之下不知何时停下了打字,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动作。
她似乎也被戳中了要害。
但她能依靠谁呢?
如果由比滨在,情况或许不同。
但现在... ...
「所以,我来帮忙吧。」
叶山接着叙说。
「但、但是让不是委员的人来做... ...」
巡学姐有些犹豫。
「没关系,我只是帮忙汇总志愿团体的信息。就当我是志愿团体的联络代表好了。」
叶山微笑着,提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方案。
志愿团体形态各异,沟通协调极其繁琐,如果能由团体方自行初步整理,确实能大大减轻雪之下和志愿统管部的压力,而且合情合理。
巡学姐思索片刻,终于腼腆地笑了:
「如果真能这样,而且不麻烦你的话... ...那就太好了。」
「你觉得呢,雪之下同学?」
叶山问。
雪之下单手托着下巴,沉默了几秒。
「雪之下同学,学会依靠别人也很重要哦。阳乃学姐在这种时候也是... ...」
巡学姐温柔地补充道,不过在雪之下看来,或许未必是件好事。
叶山的话没错,巡学姐的话也没错。
是最佳方案,充满互助的温情,闪耀着理想的协作光芒。
对于习惯并擅长此道的人来说,这理所当然。
但是,我无法盲目地赞美这一切。
难道不是吗?
所有人一起努力是美好的,那么,独自一人奋斗就一定是错的吗?
为什么那些一直以来都靠自己硬扛过来的人,反而要因为「不依靠他人」而受到否定?
「... ...依靠别人确实重要,只想着依靠他人的家伙在呢。依靠的话也就算了,单纯的只是在利用别人的人也有。」
我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冲,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攻击性,看到巡学姐脸色微变,我赶紧试图用玩笑遮掩,
「但也有那种只想着依赖别人、甚至是在利用别人的家伙啊。具体来说嘛... ...比如那些把活儿全推给我的家伙们。嗯,真的不能原谅。我累死累活是因为工作太多没办法... ...但一想到其他家伙可能正在偷懒享乐,我就忍不了!」
「你这人,想法好阴暗啊!」
巡学姐果然领会了玩笑,笑着回应,气氛稍微缓和。
「那边的工作也让我帮忙分担一些吧。」
叶山苦笑着说。
雪之下似乎轻轻松了口气,低声说:
「确实,杂务这边也受到了影响... ...我会重新考虑工作分配的。另外,既然城廻前辈也这么认为,这个提议... ...我就接受了。麻烦你了。」
她的视线依然对着屏幕,不确定最后那句抱歉是对谁说的。
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会让人误以为她是在为我的「仗义执言」道谢
——这种想法或许不错,但我并不是在袒护她。
我没有任何需要被道歉的理由。
纯粹只是,我无法原谅那些把责任和工作随意倾倒给他人、自己却轻松自在的家伙。
踏实做事的人不该被指责,认真负责的人不该被非议。
仅此而已。
... ...不,我根本没帮上忙。
反而给她增加了重新分配工作这个新任务。
真是没用到了极点。
「那么,就拜托了。」
叶山微笑着点头。
「我也会尽量多联系一些委员,动员大家明天过来!」
巡学姐充满干劲地说。
会议室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但那份沉重感并未消失。
我瞥了一眼雪之下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叶山无可挑剔的侧脸,以及巡学姐努力鼓舞士气的笑容。
如果川崎那家伙在的话... ...
这个念头莫名闪过。
如果她在,我的视角大概会浮现出这间会议室里此刻正飘散着怎样复杂混乱的情绪碎片吧。
焦虑的灰色笼罩部室上空,还有我自己周围那团说不清道不明,仿佛在不断自我吞噬又偶尔漏出一点微光的暗色... ...简直是一场荒诞的恐怖片吧!
不过,她不在也好。
看到那些,只会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怎样一团乱麻的境地,以及刚才那番别扭的声援是多么苍白无力。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室内惨白的灯光显得格外刺眼。
文化祭的脚步越来越近,而围绕它展开的,属于青春的另一场无声战争,似乎才刚刚进入更加混乱的中盘。
大概真的很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