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士郎苍白虚弱、几乎要靠扶着墙才能站稳的样子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想必正常行走都很困难。结盟后,至少在情报和基础行动上,我们可以互相照应。”
士郎听着远坂凛这一连串复杂、陌生却又逻辑清晰的信息,感觉自己的脑袋就像一台过载的老旧电脑,嗡嗡作响,几乎要停止思考。结盟、规则之外、监督者、言峰神父……这些词汇对他而言都太过遥远和陌生。身体的极度不适也在不断干扰着他的思绪。
但是,远坂凛的语气、神情,以及她所描述的昨夜那场需要“陨石坠落”来掩盖的战斗,都无比清晰地告诉他——事情,确实已经彻底超出了他能理解和掌控的范围。这个世界一夜之间变得光怪陆离、危机四伏。而眼前这位看似强势、骄傲的优等生,似乎是目前唯一一个愿意主动与他接触、分享情报、并提供一个看似可行方案的人。
尽管内心充满了疑虑和不安,但士郎本能地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接受合作,似乎是最不坏、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至少,他不用再一个人面对这片全然未知的、危险的黑暗。
他需要信息,需要指引,需要……一个暂时的同伴。
“……我明白了。” 士郎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眼神中多了一丝下定决心的神色。虽然依旧满腹疑团,对未来充满迷茫,他还是给出了初步的、肯定的答复。
得到这个答复,远坂凛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一直微微绷紧的肩膀也放松了些许。“很好。那么,具体细节我们稍后再详谈。你先休息,尽量恢复体力。我会在附近……嗯,观察一下情况。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她又交代了几句关于稍后碰面时间和地点的安排,便不再多言,优雅地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离开了卫宫宅。来时悄然,去时也无声,只留下一室重新弥漫开的寂静,和空气中淡淡的红茶余香。
士郎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熟悉又突然变得陌生的家。远坂凛带来的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时间消化。但更迫切的,是身体内部传来的、一阵阵空虚的疼痛和无力感。他扶着墙壁,缓缓走到沙发边,几乎脱力地瘫坐下去。
好累……身体像是被拆开又勉强拼凑回去,每一处都在叫嚣着不适。喉咙里的血腥味似乎淡了些,但那种脏腑被灼烧过的隐痛依旧存在。他闭上眼睛,试图调整呼吸,却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绷带,带来丝丝缕缕的痛楚。
呆坐了片刻,混乱的思绪中,一个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Saber。
那位降临的银甲少女,他的从者。她现在在哪里?怎么样了?
想起她,士郎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是感激,是困惑,是歉疚,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雏鸟般的依赖。在这个突然变得危险而陌生的世界里,她似乎是唯一一个明确站在他这一边、有义务保护他的存在。
他挣扎着再次站起身,循着冥冥中某种微弱的联系感,以及一种直觉,走向屋后连接着的道场。
轻轻拉开道场厚重的木制拉门,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清晨微弱的、灰蓝色的天光,从道场侧面高处的气窗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布满浮尘的空气中投下几道清晰的光柱,如同舞台的聚光灯。
在道场中央,那片被光柱微微照亮的榻榻米上,那位名为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的少女从者,正静静地跪坐在那里。
她已卸去了那身华丽而冰冷的银色铠甲,换上了一身简洁朴素的深蓝色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短外套,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简单的马尾。
即使身着常服,她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如松,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又像一位正在进行最深沉冥想的古代武士。晨光在她金色的发梢和纤长的睫毛上跳跃,碧绿如湖水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虚空,仿佛与道场外那个喧嚣、混乱、危机四伏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只有那份无形中散发出的、内敛而磅礴的威严与存在感,充斥着她周围的每一寸空间。
听到拉门的声响和士郎虚浮的脚步声,她微微侧过头。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碧绿眼眸,准确地落在了士郎身上。目光沉静,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关切?
“士郎,” 她开口,声音清澈、平稳,带着一种天生的、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威严感,“你的身体无恙了吗?”
“哦,哦。Saber,” 士郎被那沉静的目光注视,下意识地站直了些,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你是从昨天晚上……一直坐在这里到现在吗?”
他看了看她身下纤尘不染的榻榻米,又看了看她毫无倦色的面容,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嗯……真是麻烦你昨天晚上帮我处理伤口了……” 他指了指自己腹部的绷带,语气带着感激和笨拙的真诚,“……谢谢。”
Saber轻轻摇了摇头,金色的马尾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这本就是身为从者应当做的,Master。”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保护御主,处理伤势,是契约赋予我的职责之一。”
她顿了顿,碧绿的眼眸微微凝起,目光变得愈发锐利和认真,看向士郎:
“不过,Master,有一个情况,我认为必须向你明确说明。”
她的声音虽然依旧平稳,但士郎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凝重。
“根据我昨夜所感知到的魔力扰动,以及后续对灵脉异常的观察……这场圣杯战争,已经变得与我所知的常规情况‘非常不一样’了。出现了难以预估的变数和超规格的存在。接下来的战斗,危险性将远超以往任何记载。我们必须拿出完全的、十二分的警惕和实力,不能再有任何侥幸或疏忽。”
士郎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涌到嘴边。
他想问,身上的绷带是不是她帮忙处理的?手法很专业。他想说,能不能不要叫他“Master”?这个称呼让他觉得十分别扭和不自在,听起来怪怪的,他更希望她直接叫他的名字。他还想问问关于圣杯战争更多的事情,关于她的来历,关于昨晚那些袭击他的人……
但看着Saber那张写满认真、严肃乃至一丝决绝的美丽面庞,感受着她话语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沉重,所有那些细碎的疑问和想法,都被堵了回去。
眼前这位少女骑士,似乎已经进入了“临战状态”。在她看来,解释和客套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认清现状,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更加严峻的挑战。
士郎最终只是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将所有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对着Saber,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低声回答。
道场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一坐一站的两人,在清晨稀薄的光线中,默然相对。少女骑士目光坚定,凝视着虚空,仿佛在眺望看不见的战场与敌人。橙发少年则脸色苍白,眉头微蹙,努力消化着接踵而至的巨变、身体的不适,以及肩上那突然压下的、名为“战争”与“守护”的沉重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