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波提欧在酒馆后巷简短道别,目送那道狂野不羁的身影吹着口哨消失在霓虹深处,林尘独自转身,步入星际都市错综复杂的阴影之中。
他并未走远。
穿过两条弥漫着机油与廉价合成食物气味的狭窄街道,在一处废弃的全息广告牌后方——那广告牌还在闪烁断断续续的、早已过时的星际度假宣传片——林尘停下了脚步。
都市模拟的“夜空”投射下黯淡的冷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穿透身后堆积如山的废弃工业零件所构成的寂静:
“出来吧。早就发现你了,花火小姐。”
短暂的凝滞。
随即,一声轻盈悦耳、仿佛裹着蜜糖与危险碎玻璃的笑声,从一堆扭曲的金属管道后面传来。
“哎呀呀——”
身影未见,声音先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作剧被戳穿后反而更加兴致盎然的语调,“原来早就被发现了么?亏人家还特意选了这么有‘废弃艺术感’的角落呢~”
隐晦的阴影一阵摇曳,如同水波被搅动。
下一秒,一道娇小灵动的身影仿佛从色彩本身中“跳”了出来,稳稳落在林尘侧前方不远处的一截横置管道上。
假面愚者——花火。
她今天穿着一套略显繁复、风格杂糅的衣裙,像是将马戏团表演服和古典洋装部件胡乱拼接,却又奇异地和谐,透着一种无法无天的浪漫。
一头黑色长发扎成了活力与俏皮并存的双马尾,在黯淡光线下依然醒目,不对称的发饰和她的假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脸上带着面具般的甜美笑容,那双仿佛时刻燃烧着好奇与戏谑火焰的眼眸,正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林尘。
她轻盈地跳下管道,像只发现新玩具的猫,一蹦一跳地凑到林尘身边,几乎要贴上来,仰着头,笑容扩大:
“亲爱的~你好啊!初次见面,我就是人见人爱、乐子至上的花火!没想到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呢......是听哪个多嘴的家伙提起过?还是说,你偷偷关注过我?”
她眨眨眼,语气亲昵得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林尘微微侧身,拉开一点距离,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只有那双异色眼眸中流转着一丝了然与淡淡的疏离:“‘假面愚者’的活跃分子,在不少地方都留下了足够‘热闹’的传说。知道名字不稀奇。”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倒是稀奇,花火小姐没有去找更显而易见的乐子,反而跟着我这个无趣的独行客。我这里只有一堆麻烦和一条通往复仇的路,恐怕没有你们愚者钟爱的、即兴而至的‘欢愉’。”
“哎呀,别那么严肃嘛~”
花火摆摆手,绕着他慢悠悠地踱步,目光不时扫过他腰间已然隐去、但气息犹存的驱动器和卡盒位置,“乐子这东西呀,就像藏在石头底下的宝石,有时候需要耐心地翻找,有时候则需要......漫长的等待和精心的铺垫。”
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宛如分享一个秘密:“而我,就在你身上,嗅到了那种需要‘铺垫’的、惊天动地的乐子的味道!就像......嗯,就像一场盛大戏剧拉开帷幕前,那种压抑又兴奋的寂静!所以嘛,花火大人我,就决定暂时跟着你咯~”
她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天真又狡黠的表情:“怎么?不欢迎像我这样活泼可爱又知情识趣的美少女同行吗?我看你刚才对那位公司的高管姐姐,又是碰头发又是说悄悄话,挺热情的呀~”
她撅起嘴,故作委屈状,眼底却全是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如果你拒绝我的话......花火大人可是真的会哭的哦~~哭得很大声,把不该招来的东西都招来,到时候你的麻烦说不定会更~大~哦~”
“而且你一定会心疼的,对吧~”
半是玩笑,半是若有似无的威胁,典型的愚者做派。
林尘看着她表演,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个略显无奈、又似乎早就预料到的浅笑。“听得很认真嘛。”
他指的是她在酒馆外的潜伏观察,“那你就跟着好了。”
他转身,继续朝原本的方向走去,声音随风飘来,听不出情绪:“但是记得小心些,跟紧点。毕竟接下来这段路......可能会有点‘颠簸’。”
“哎呀,放心啦~”
花火立刻欢快地跟上,脚步轻盈利落,仿佛不是走在废弃工业区,而是在参加一场游园会,“为了终极的乐子,冒点风险算什么?跌宕起伏才是好故事的精髓嘛!”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变成并肩而行),朝着都市边缘、那片被标记为“重度污染废弃区”的方向前行。
路上,花火果然如林尘所料,叽叽喳喳像个好奇心过剩的百灵鸟,不断试图从他口中撬出信息。
“哎,亲爱的,你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盒子——就是能哗啦哗啦吐卡片的那个——到底是什么原理呀?炼金术的新玩法吗?那些卡片感觉好厉害,唰一下就变出不同的本事!”
“你腰上那个亮闪闪的腰带,叫‘驱动器’对吧?真帅!能也给我弄一个吗?不用一模一样的,可爱一点的款式也行!花火大人也想玩变身!”
“好不好嘛?好不好嘛?要不......我用我们‘假面愚者’特制的、超~稀有的欢愉假面跟你交换?戴上它,保证你能看到世界更‘有趣’的一面哦!”
她不知从哪儿真的摸出一个造型夸张、色彩斑斓、似笑非笑、小丑风格的半脸面具,在指尖晃动着。
一直沉默前行,对大部分问题都置若罔闻的林尘,在听到“假面”二字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没有看花火手中的面具,只是目视前方被污染云层遮蔽的昏暗天际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我还没有戴上‘假面’的资格。”
这句话没头没尾,更像是一句自语,一种对自身状态的界定,而非对花火提议的回答。
但花火的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珍贵线索的猎人。
她嗖地一下又凑近些,几乎要贴到林尘手臂,声音里充满探究的兴奋:“哦~~~‘假面’对你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啊,亲爱的~让我猜猜......”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他挺拔的背影和腰间隐约的力量回响处流转。
“炼金骑士......九天之狐......听起来威风凛凛,但‘骑士’前面,是不是还藏着真正的称谓?该不会是......‘假面骑士’吧?”
她敏锐地捕捉到林尘肩部线条几不可察的绷紧,顿时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哎呀呀!看来被我猜中了?‘假面骑士’......听起来就和我们‘假面愚者’很有缘分嘛!都是‘假面’开头哦!”
“别把骑士和你们这些纯粹找乐子的混为一谈。”
林尘终于侧头瞥了她一眼,语气虽淡,却透着一股不容混淆的锐利与认真,“承载的东西不同。”
“好吧好吧~知道了知道了,我亲爱的‘假面骑士’大人~”
花火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耸耸肩,但眼底那簇发现秘密的火焰燃烧得更旺,几乎要满溢出来。她亦步亦趋地跟着,嘴里却没停:
“那你给我讲讲‘假面骑士’的故事吧?你之前好像提到过‘前辈’?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也像你这样,能把破烂变成宝贝,把愤怒变成铠甲吗?还有还有,你们是不是都有一个......嗯......必须守护的‘约定’之类的东西?”
她的问题天真又精准,像一把把试探的小钥匙,试图撬开林尘紧闭的心门。
林尘没有回答。
因为目的地,到了。
他们停在一片看起来毫无异状的荒芜空地上。脚下是板结的、泛着诡异油彩的污染土壤,周围散落着巨型机械的腐朽残骸,如同沉默的金属坟墓。远处,隔离区的警告标志在风中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唉?”
花火踮起脚,四处张望,除了荒凉还是荒凉,“这里......什么都没有啊?亲爱的,你确定到地方了?不会只是嫌我吵,随便找个地方想甩掉我吧?”
林尘依旧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下,虚按向地面。
嗡——
腰间,欲望驱动器并未实体化,但一缕微光闪过。无形的炼成之力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并非攻击或创造,更像是一种共鸣、一种检索、一种对特定“脉络”的激活。
两人脚下的地面,突然如同水银般泛起涟漪,坚固的实体感迅速消失。土壤、岩石、埋藏的金属......
所有物质在一瞬间被细密到极致的炼金阵纹掠过、分解、重组。
不是塌陷,而是“通道”的自我构建。
花火惊讶地发现,自己和林尘正在匀速“沉入”地面,但脚下传来的触感依旧坚实平稳,仿佛站在一部无形的透明电梯上。
周围的景物在急速上升——或者说他们在急速下降,四周被飞速流转的、由土石金属被暂时转化而成的晶莹流光壁障所环绕,光怪陆离,如同坠入一条由物质本质构成的快速通道。
“哇哦!”
花火非但不惧,反而睁大了眼睛,发出由衷的惊叹。她甚至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流转的光壁,却被一层无形的力场轻柔隔开。
她看向身旁林尘的侧脸——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眼中的新奇与兴趣越发浓烈。
这家伙,比她预想的还要有趣得多!这种对物质随心所欲的驾驭,简直是太有意思了!
跟在他身边,何止是找到乐子,说不定能亲眼目睹一场颠覆性的“演出”!
下行过程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流光消散,脚下彻底落实。
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显然并非人力开凿的天然地下空间。
穹顶高阔,垂落着散发着微光的天然晶簇,空气清冷干燥,带着远古岩层的沉闷气息。而在这片空间的中央——
一座庞然大物,静静匍匐。
它通体覆盖着某种暗淡但依旧坚不可摧的银色合金,流线型的车身布满了岁月与未知旅程留下的细微擦痕与修复痕迹。车身线条优雅而有力,兼具工业美学的精密与星空旅者的浪漫。
巨大的车头宛如沉默的巨兽之首,观景车窗即便在昏暗中也仿佛倒映着星辰。车厢连接处结构复杂,透着超越时代的科技感。虽沉寂无声,却自有一股穿越星海、历经沧桑的磅礴气势扑面而来。
花火脸上惯常的嬉笑面具,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裂纹。
她那双总是闪烁着玩味光芒的眼睛,罕见地瞪大了,瞳孔微微收缩,小嘴无意识地张开。
“......这是......”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星穹列车?!”
她绝对不会认错!这东西的造型、那种独特的“开拓”气息、以及某些标志性的结构......虽然并非她所知的任何一列星穹列车,甚至可能型号古老许多,但本质不会错!
假面愚者对这个太熟了!
毕竟,他们信仰的那位欢愉之主,阿哈,最震动寰宇的“壮举”之一,就是把开拓星神的星穹列车给炸成了两半!
那件事是所有愚者津津乐道、并孜孜不倦试图模仿或致敬的终极“乐子”模板之一。
因此,关于星穹列车的一切情报——无论是现役的、退役的、还是传说中的——都在愚者内部广为流传,甚至烂熟于心。
花火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向林尘,之前所有的试探、玩笑、好奇,此刻都被一种更真实、更尖锐的探究欲取代。
“你来到这个星球......费这么大力气,找到这个隐藏得如此之深的地方......”
她一字一句,语速放缓,眼中光芒大盛,“目标竟然是这辆......早已被遗忘的星穹列车?!”
她脸上的惊愕迅速褪去,被一种发现惊天秘密的、极度兴奋的红晕所取代,笑容重新绽放,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灿烂,都要......危险。
“亲爱的......”
她拖长了声音,仿佛在品味这个发现带来的无尽乐趣,“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更有‘乐子’~~”
“不,”
很快她又摇摇头,自我纠正,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这已经不是‘乐子’了。”
“这简直就是......一场注定要颠覆些什么的......”
“盛大开幕啊!”
她的笑声,在这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列车库中,清脆地回荡开来,带着无尽的期待与欢愉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