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的食堂果然比平日更喧腾热闹,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的焦香、热牛奶的甜醇,以及孩子们压抑不住的兴奋絮语。
孩子们显然都心系着那间即将开启的“宝库”,一个个吃得飞快。
小雅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手里还抓着半片涂了厚厚果酱的面包,含糊不清地大声宣布:
“我!要第一个进去!看一整天!不,看一整个礼拜星星的书!”
玛莎阿姨端着刚出炉的煎蛋穿梭在餐桌间,闻言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慈爱的花:
“慢点嚼,小祖宗们,小心噎着!那资料室又没长腿,不会跑咯!”
君千歌、羲和爱弥斯在他们惯常的角落位置坐下。
今天,爱弥斯很自然地坐在了长椅的正中间,君千歌在她左边,羲在她右边。
这个座位的排列没有任何人出声指定,却在无声的默契中水到渠成,仿佛那个位置天生就是为她预留的。
爱弥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碗里的燕麦粥,温热的粥滑入胃里,带来妥帖的暖意。
她的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时不时地飞快瞟向通往资料室方向的走廊入口,又迅速收回,假装专注地戳着碗里的燕麦粒。
“等不及了?”
君千歌捕捉到她的小动作,笑着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嗯。”
爱弥斯诚实地点点头,手里的勺子轻轻地在粥碗里画着圈:
“想看看……大家会不会喜欢。”
她的声音里藏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像一个交出了最用心作业的孩子,在等待老师的评语。
“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羲平静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她说着,手中刀叉利落地将自己盘中那块煎得边缘焦脆、中心溏心的太阳蛋切下一角最完美的部分,然后用叉子稳稳地递到爱弥斯的盘子里。
这个火候刚好,试试吧。”
爱弥斯看了看盘中突然多出来的、金灿灿的煎蛋角,又抬起眼,看向羲。
羲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神是柔和的。
爱弥斯抿了抿嘴,小声说:
“谢谢羲姐姐。”
然后用叉子小心地叉起,送入口中。蛋黄的醇香和蛋白的焦脆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那模样像极了午后在窗台上晒到太阳的猫咪。
君千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
早餐后,当三人再次走向那间他们倾注了三天心血的房间时,还没靠近门口,里面的声音便已如溪流般漫出走廊——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被压低却依旧兴奋的私语,还有偶尔溢出的、短促而清脆的轻呼。
门正大大地敞开着,仿佛一位好客的主人,张开温暖的怀抱。
明亮的晨光毫无保留地从东面的窗户倾泻而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可见的通道。
细小的尘埃悬浮其间,缓慢翻转,仿佛被时间本身托举着。
小雅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挤在了窗边那个铺着软垫的“阅读角”,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在一起,围着一本摊开的、比她脸还大的《星空图谱》,手指在上面兴奋地点点戳戳。
阿拓踮着脚尖,身体几乎拉成一条直线,正努力伸长手臂,去够书架上层那本厚厚的《机械原理入门》,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
创作区的大桌子旁,两个稍大些的女孩正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昨天才从杂物堆里“抢救”出来的彩色压纹纸,对照着一本摊开的折纸书,小心翼翼地折叠着纸鹤的翅膀。
每一个画面,都与他们三日来在规划图纸上反复勾勒、在心中默默演练过的愿景,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甚至,比他们当初所能想象的,还要温柔。
爱弥斯站在门口,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君千歌的衣角。
她睁大了那双橙金色的星瞳,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那些陌生的孩子。
他们那么自然地占据着这个空间,仿佛它本就该是这样整洁、温暖、触手可及——
仿佛那些曾经堆积如山的灰尘与混乱,只是她短暂做过的一场梦。
“感觉……好奇妙。”
她小声说着,语气有些复杂。
“嗯?”
君千歌低头看她,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丝混合着自豪与淡淡不舍的复杂情绪。
“这里……昨天还是我们三个人的。”
爱弥斯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更用力地卷着君千歌的衣角:
“现在,变成大家的了。”
君千歌的心轻轻一揪。
他蹲下身,视线和她平齐,从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长睫毛下的不安。
“但它依然是我们三个人的。你看——”
他指向窗边那块沐浴在阳光里的软垫,轻笑着开口,声音依旧很温和。
爱弥斯朝着他的指向看去,那是她昨天坐过的位置,此刻空着,像一个安静的邀请。
接着,是书架第二层中间那一小段刻意留下的空位。
最后,他的手落在旋转书架旁那把旧扶手椅上。
爱弥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点一点看过去,目光在每个仍然属于他们的“标记”上停留。
她紧绷的小肩膀慢慢放松下来,攥着衣角的手也松开了,转而轻轻抓住了君千歌的一根手指,像是在确认着什么没有松开。
然后她抬起头,橙金色的眼瞳里漾开一层安心的光,清澈得仿佛黎那汐塔雨后的天空。
一个很小、但又无比真实的笑容,在她嘴角绽开。
“……嗯。”
她说,用力点了点头。而这次,声音里没有了犹豫。
羲已经走进房间。
她没有去打扰那些沉浸在书海中的孩子,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径直走向了窗边那把被君千歌“认领”的旧扶手椅。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光滑的表面,然后才坐下,将自己沉进那片柔软的凹陷里。
她没有立刻去拿书,而是微微后仰,抬起头,目光缓慢地扫过整个被晨光浸润的空间。
东窗的光,将空气里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阅读角里,几个孩子凑在一起,专注得几乎忘了时间;书架上,一排排书脊终于得以挺直站立。
最后,她的视线安静而稳当地,落在门口。
君千歌正蹲在那里,和爱弥斯说着什么。
爱弥斯仰着小脸,橙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羲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几秒,看着少年比划手势时生动的侧脸,看着小女孩渐渐放松的肩膀。然后,她才悄悄地呼出一口气,低下头,从随身那个素色小包里拿出那本厚重的《早期共鸣理论笔记》。
书页被翻开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微不足道。
她垂眸阅读,一缕黑色的碎发从耳畔滑落,她也未去理会。只是嘴角,牵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天上午,焕然一新的资料室不断有人进出,又不断有人停留下来,像一个让人不自觉放慢脚步的所在。
君千歌则是自然地扮演起“临时管理员”的角色,像一枚灵活穿梭的梭子,在人群中来回调度着秩序。
他踮起脚,为眼睛亮晶晶指着高处的孩子取下《鸟类图鉴》;他盘腿坐在软垫上,用尽可能生动的语调,为还不识字的幼童读着《小熊找蜂蜜》的每一页;他蹲在两个因为都想先看《机械恐龙大全》而快要吵起来的小男孩中间,用“石头剪刀布”和“轮流计时”这种最朴素又最有效的法则,轻易化解了一场小小的风暴。
羲大部分时间仿佛与那把旧扶手椅长在了一起,埋首于晦涩的笔记中。
但偶尔,她会毫无征兆地合上书,起身,像一片被微风卷起的叶子,悄无声息地飘到某个正对着书页皱紧眉头、咬笔头孩子身边。然后,用她那简洁的语言,三两句便拨开迷雾,在孩子“哦——”的恍然大悟声中,又飘回她的座位。
爱弥斯则像一颗被精心安放在窗边的、安静的小花朵,一直待在那个属于她的软垫上。
她把自己带来的几本绘本在面前摊开,像展开一片小小的彩色田野,但目光却很少落在书页上。
她更多的是在观察,那双橙金色的十字星瞳,带着一种近乎屏息的专注,安静地吸收着这个空间里流淌的一切:
观察其他孩子如何像小鱼一样在这个崭新的“海域”里游弋探索;观察君千歌如何用无尽的耐心应对层出不穷的“为什么”和“怎么办”,他的侧脸在应对不同孩子时,会流露出微妙不同的柔和弧度;观察羲如何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只在最必要的时刻启动,给出分毫不差的答案,然后回归沉默。
有时,会有胆大些的孩子被这窗边的安静一角吸引,蹭过来,好奇地问:
“你看的是什么书呀?”
爱弥斯会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般微微一缩,然后才抬起眼,小声报出绘本的名字,同时,手指会将书轻轻往对方的方向推过去一点点——
一个邀请分享的信号。
一来二去,她身边那片阳光最好的角落,竟也渐渐围拢了一两个同样喜欢安静、或是单纯想靠近这份宁静的孩子。他们并不总是交谈,更多时候只是并肩坐着,各自翻着书页,共享同一片暖洋洋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