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晶亮的雪尘。
却道是谁的撒盐空中,又是谁的柳絮纷飞。
起初是缓辔,熟悉马性,随后便渐渐放开了速度。
冷风迎面如割,只待习惯后便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视野飞速倒退,雪原、枯林、乃至远处舰船的剪影,都拉成模糊的色块。
肺叶扩张,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击,驱散了近日盘旋不散的阴霾。
曹彦士纵马奔上一道缓坡,坡顶有几块嶙峋的怪石,可以俯瞰下方大片封冻的河湾。
勒马收缰,马儿喷着浓白的鼻息,在原地踏着步,马蹄铁敲击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遥想当年,太祖远征乌桓大获全胜,东临碣石时是何其雄壮……
不对,太祖?
就在这喘息未定的时刻,映入眼帘的佳人却属于“唐突”了思绪。
坡下不远处,临着冻结的河面,有一座半旧不新的石亭。
亭中有人,一袭素雅的冬装,外罩鹤氅,正凭栏而立,望着冰封的河面出神。
亭边一株老梅,疏疏落落开着几朵淡红的花,在满目素白中,点染出些许不合时宜的艳色。
是镇海。
她仿佛并非刻意等候,只是“偶然”在此赏雪观冰,可得夸赞一句别有意境?
但当曹彦士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至停在坡顶时,她恰到好处地转过头,情意遥遥递来,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与他碰个了满怀。
泰山崩于眼前的养气功夫,莫约如是。
镇海脸上带着的是待君归的笑意,仅微微颔首致意。
曹彦士心头一凛。
没有选择调转马头。
相反,他轻轻一夹马腹,控制着仍有些兴奋的灰白马,缓缓下坡,朝石亭行去。
马蹄踏雪,吱嘎作响。
镇海已从亭中走出几步,立于阶前,不说“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也算得上“倒履相迎,周公吐哺”哩。
“指挥官今日好兴致。”她率先开口,“雪后放马,确是能舒散胸中郁结。只是风仍寒,还请保重贵体。”
“无妨。”曹彦士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镇海姑娘好雅兴,这冰天雪地,独自在此赏景?”
闻言,镇海微微一笑,“并非独赏。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这雪覆山河,冰锁长川,自有一番肃杀寂静的法则。观之,可静心,亦可……等待该来之人。”
曹彦士沉默片刻,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搭在亭边石栏上。
马儿打了个响鼻,低头去嗅积雪下的枯草,不知几许滋味。
两人步入石亭。亭内温着一壶茶,两只素盏。
“看来镇海姑娘,心中早有丘壑。连茶具都备了两副。”
镇海斟茶,热气氤氲。“其实,今日在此等候,并不为谈那些台面上的算计。”
她抬眸看他,眼神柔软下来,“我是想……与指挥官谈谈心里话。却不知道,指挥官肯不肯……跟我谈这个?”
他接过茶盏,并不喝,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
“心里话?”
“是。”镇海点头,“其实港区的姐妹们……都很担心您。也很想跟您谈谈的。可她们怕,她们不敢。”
她语气有些怅然,“得到了,害怕失去。偏偏得不到的……也害怕失去。这心事,早已压在每个人心头。”
曹彦士沉默,内心却没有一片宁静。
镇海看着他:“如果……如果您真能接纳「指挥官」这个身份,安心生活在港区,不好吗?这里要什么有什么。”
来不及反应,镇海又说道:“大家敬您,爱您,会把一切最好的都给您。过去的亏欠,我们会用百倍、千倍的好来弥补。您便是这港区唯一的天——这样,不好吗?”
这一切不好吗?
他默然不语,这些都是顶好的,可……
“可是现在……我明显感觉到指挥官的矛盾和纠缠。您是指挥官,也是曹彦士,乃至……还有未知的第三人影响。您像站在一道裂谷中央,自己跟自己较劲,自己跟自己厮杀。”
她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心疼:“我看着,心里……疼。”
曹彦士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
镇海放下茶盏,大胆直言到让人觉得饮的不是茶,而是酒。
“即便当初……在代理指挥官时期,对您造成了伤害。可那终究是少数人的行径。大部分舰娘是无辜的。几百号舰娘,焉能真在意一个‘陌生人’的死活?恶行不过二三人而已。”
紧接着,她一鼓作气,语气难免带着几分恳求:“指挥官要罚,便罚那二三人。要杀,便杀那二三人。何必将这份恨意、这份警惕,扩大到整个港区?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亭内寂静。冰河下传来细微的“咯咯”声。
“我看着您这样内耗,看着您明明可以拥有一切温暖与尊荣,却偏要在这冰天雪地里独自纵马,偏要在那宪兵队的虚名里寻找不知为何物的‘规则’……”镇海声音微颤,“我真的……疼在心里。”
镇海眼中的曹彦士已是这般的累,再这样内耗下去,不定哪天就自刎归天。
到那时,无论是舰娘还是他都已是华亭鹤唳,岂可复得乎?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她最后问:“指挥官,您真的……恨所有舰娘吗?”
风穿过亭柱,呜咽低鸣。一朵红梅飘落,坠入雪中。
曹彦士久久沉默。
他看着镇海眼中的光芒——那担忧、心疼、恳求与诚挚。
看着这个在雪夜闹剧中躲进浴室的谋士,此刻却像一个真心希望他“好”的姐姐。
恨所有舰娘吗?
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已在心中问过自己千百遍。
当赤城膝枕时那偏执的温暖传来时,当大凤在屏风后燃烧般注视时,当逸仙无微不至地“安排”一切时,当女灶神温暖听诊器时,当那根白发被他拔下时——恨吗?
不清晰。
但不是。
是恐惧。
恐惧这温柔会成为新的牢笼,恐惧这关怀会剥夺最后的选择,恐惧自己会在“大家都对你好”的浪潮中,彻底忘记自己是谁。
但镇海说得对。
太祖不是他的太祖。
那是千年之前的幽灵,是历史长河中另一段人生的重担。
曹髦的阴影,不该永远笼罩在这个港区、这个时代、这个名叫曹彦士的人身上。
他是指挥官,也是曹彦士。
这两者,非要撕裂不可吗?
过去的恨……真的有必要延续到现在吗?为了少数人的恶行,让整个港区几百人都活在罪责的阴影下,这是对的吗?
恨屋及乌,责众而非责寡——这真是他想要的公正吗?
没有必要。
这是不对的。
这个念头清晰地从心底浮现,像破开冰层的第一缕春水,冷冽,却带着生机。
他不是在原谅什么。
原谅需要被伤害者单方面的慷慨,而他与这港区的关系,早已不是简单的伤害与被伤害。
他是在释怀。
释怀不是忘记,而是不再让它们如影随形地支配每一个当下。
释怀,意味着接受一个事实:这里的舰娘,大多数确实无辜。
她们只是爱着一个她们以为的“指挥官”,用她们以为正确的方式。
她们的错,是爱得太过,爱得令人窒息,爱得想要抹去一切伤痕——包括他作为曹彦士的伤痕。
但这爱,终究不是恶意。
镇海静静等待着。
她的姿态有些紧张,答案难以预测,可以说是一场豪赌。
时间在雪光中流淌。
曹彦士抬起眼,看向她。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那平静不是麻木,不是无动于衷,是风暴过后,废墟中生长出的第一株绿芽。
他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