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坂贡看着晓美焰低头匆匆拐进侧方的小路,那副仿佛背负着无形重物的背影,让他心里那点微弱的、多管闲事的念头又开始不安分地冒头。麻烦,绝对是麻烦。但……万一她真晕在哪个没人的角落呢?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般拖着步子跟了上去。这条小路僻静,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晓美焰走在前头,脚步越来越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对高坂贡在身后试探性的呼唤毫无反应,只是梦游般向前。
不对劲。高坂贡加快几步,想直接拦下她问清楚。
就在他几乎要追上时,周遭的景象开始发生一种令人不安的“软化”和“渗透”。不是瞬间切换,而是熟悉的砖墙纹理渐渐被一层油润、混杂的色调覆盖,仿佛有一支无形的巨笔正在现实中肆意涂抹。空气中的味道也变得奇怪,浓烈的松节油气味混合着甜腻到发慌的异香。晓美焰的身影,正毫无所觉地走向那片色彩愈发浓稠、扭曲的区域中心。
“晓美焰!停下!”高坂贡这下真急了,也顾不上那诡异的变化,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回拽。
晓美焰被他拉得转过身,眼神却空洞地望着他,焦距涣散,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整个人像一尊即将碎裂的苍白瓷器。她的脖颈侧后方,一个颜色暗沉、形状宛如扭曲唇印或抽象泪滴的印记,正微微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高坂贡的视线被那印记吸引了一瞬,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一阵窸窸窣窣、仿佛无数纸页被粗暴撕扯又粘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猛地抬头,只见旁边那面已被“渲染”成暗调背景的墙壁上,一片“壁画”正在活化、隆起!
那绝非自然的造物。它由令人极度不适的“拼贴”构成:几段属于不同女性的、肤色各异却都呈现石膏质感的断臂,以违反关节常理的方式衔接在一起,组成了躯干和下肢;两三只大小不一、瞳孔空洞的眼睛嵌在应该是头部的位置,无规则地转动着;几张撕裂的、涂抹着鲜艳油彩的嘴唇,在一团模糊的色块上开合,发出那些撕纸般的嘶嘶声。它整体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定格在痛苦瞬间的舞蹈姿态,像从某幅描绘苦难的现代派画作中直接剥离出来的噩梦碎片,带着浓烈的艺术加工感和非人恐怖。
这“壁画使魔”完全脱离墙面,那些石膏手臂“咔哒”作响地调整着方向,空洞的眼珠齐刷刷“盯”住了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晓美焰,撕裂的嘴唇同时张开,发出更高频的、渴望的嘶鸣,猛地朝她扑来!
“躲开!”
高坂贡头皮炸开,肾上腺素飙升。他几乎是用蛮力将恍惚的晓美焰狠狠撞向一旁相对干净的空地,自己则因为反作用力踉跄着迎向了那扑来的怪物。
逃跑?来不及了!攻击?拿什么攻击?
拳头!还有手里刚换下来的、装着几本教材和便当盒的旧书包!
脑子还没完全想清楚,身体已经动了。面对最先抓来的那只石膏断臂,高坂贡咬紧牙关,将全身力气和憋着的那股“这都什么事儿”的恼火,灌注到右拳,不闪不避地朝着那怪物的冰冷坚硬的“手腕”部位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手感像是砸中了粗糙的石膏模型,震得他指骨生疼。但那怪物的动作确实被打得一滞。
另一只怪物和那团嵌着嘴唇的色块却从侧方袭来。高坂贡想都没想,抡起手里沉甸甸的书包,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像甩链球一样横砸过去!
“咣——哗啦!”
书包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那团色块和连接的胳膊上。教材厚重的书角、金属便当盒的边棱,在此刻成了最实在的“武器”。色块被砸得凹陷下去,发出类似石膏碎裂的细响,一只镶嵌的眼珠甚至被震得脱落,在地上弹跳着化为黑烟。那几张撕裂的嘴唇发出吃痛的、更加尖锐的嘶叫。
攻击见效了,但高坂贡心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这怪物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而且,更多的窸窣声正从四周那些被“污染”的墙壁、地面上传来,显然不止这一个鬼东西!
“呃啊……!”晓美焰被撞倒在地,疼痛和眼前的恐怖景象似乎终于刺穿了她浑噩的状态。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瞳孔聚焦,看清了周围地狱绘卷般的景象和那狰狞的使魔,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身体僵直,无法动弹。
“跑!往回跑!”高坂贡趁使魔受挫的间隙,朝她大吼。他迅速收回被震得发麻的拳头,也顾不上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转身一把捞起腿软的晓美焰,连拖带拽地朝着来路方向——拼命冲去。
“跟紧我!别回头看!”
晓美焰被他半搀半抱着,双腿发软,只能依靠他的力量跌跌撞撞地向前。极致的恐惧让她喉咙发紧,冰冷的石膏怪物、碎裂的眼珠、高坂同学那毫无章法却异常决绝的一拳和书包猛砸……所有画面在她脑中疯狂搅动。心脏在胸腔里狂撞,几乎要挣脱束缚。
高坂贡也喘得厉害,右手拳峰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一下反作用力不小。他拉着晓美焰在色彩浑浊、脚下时而粘腻时而出现怪异起伏的“路”上狂奔,既要躲避墙壁上可能新活化出来的“壁画”,又要留意脚下。那石膏使魔的嘶鸣和其他地方传来的回应声紧追不舍。
眼看就要被从地面“浮现”的一片由破碎指甲和头发丝粘合而成的、试图缠绕脚踝的怪异“地毯”追上——
“焰酱!高坂君!这边!”
清澈而充满急切焦虑的女声,如同穿透浓雾的光束,骤然响起!
温暖纯净的粉色光芒,强势地撕裂了前方盘踞的污浊色调!鹿目圆的身影在光芒中浮现,她手中紧握着一把仿佛由星光与希望凝结而成的华丽长弓,粉色的光矢已然在弦,照亮了她写满担忧却无比坚定的脸庞。
与此同时,数道璀璨的金色缎带如同拥有自我意识与精准判断的活物,破空而来,并非攻击高坂贡他们身后的追兵,而是灵巧地在前方“清扫”出一条道路。
将地面上那恶心的“地毯”和两侧墙壁上正在“剥落”的威胁瞬间击溃、束缚、甩开!缎带的主人,那位金发螺旋卷、洋装华丽、气质在温柔中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少女,已然挡在了他们与追击者之间,手中古典的燧发枪稳稳指向威胁最大的方向。
“到这里来!快!”
金发少女——巴麻美语速略快,但声音依旧保持着令人心安的稳定。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高坂贡和几乎虚脱的晓美焰,在高坂贡因用力而攥紧、指关节发红的右拳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微光,似是疑惑,又像是某种更深的触动,但立刻被她压下。
高坂贡看到小圆手持光弓的模样,确实愣住了。魔法?超能力?小圆?这信息有点冲击他“日常至上”的世界观。但或许是因为刚刚才用拳头和书包跟石膏手怪物搏斗过,这离谱的现实反而让他的接受度诡异地提高了。惊讶只存在了一刹那,就被“总算有救了”的巨大松懈感淹没。
“小圆……谢了。这位学姐?”他喘着粗气,扶着瑟瑟发抖的晓美焰,迅速挪到两位魔法少女身后相对安全的位置。语气里带着疲惫和如释重负。
鹿目圆回头,看向高坂贡和晓美焰的眼神充满歉意与后怕,但她立刻转回头,全神贯注地拉开弓弦,粉色的光辉愈发凝聚。巴麻美则一边用缎带和枪弹优雅而高效地拦截、消灭着继续涌来的使魔,一边再次用余光瞥过高坂贡。少年脸上除了脱力和些许狼狈,并无太多惊恐,甚至有种“麻烦终于快结束了”的平淡……这种反应,与他的年龄和刚刚经历的危险毫不相称。那抹似有若无的熟悉感,以及他刚才那纯粹依靠身体本能和日常物品的应对方式……在她心中搅起了更深层的涟漪。
在两位魔法少女默契而强大的清剿下,这疯狂的艺术品牢笼开始剧烈震动、崩解。虚假的天空和扭曲的建筑像剥落的劣质墙皮般纷纷脱落,外界真实的、温柔的夕阳余晖,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带来令人泫然欲泣的熟悉感。
晓美焰几乎完全依靠高坂贡的支撑才没有瘫软下去,身体仍在无法抑制地轻颤。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对身边这个人的复杂情绪——是他莽撞却有效地撞开了怪物,是他用书包砸退了恐怖,是他不顾一切地拖着几乎僵硬的自己逃跑……恐惧的坚冰之下,一种陌生的暖流和酸涩悄然涌动。她偷偷地、极快地抬眼,望向少年近在咫尺的侧脸。
高坂贡正望着小圆和麻美与结界深处某个庞大阴影的交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喘着气,抬起那只发红的右手看了看,又随意地甩了甩,仿佛只是不小心磕碰到了。方才那瞬间爆发出的、近乎孤注一掷的狠劲和决断,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变回了那个仿佛对一切都不太提得起劲、随遇而安的同桌。
只有那只微微泛红的拳头,和被他随意丢弃在怪物残骸附近、恐怕已经英勇就义的书包,默默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得救了……多亏了他。自己好像又欠了一个人情……自己该怎么感谢他呢。
正当他鼓起勇气道谢:
“高……高坂君,谢……”
“没事,举手之劳。”高坂贡揉了揉手肘。
“嗯……”
而高坂贡,在确认安全后,思绪已经飘向了非常实际的问题:书包没了,课本和便当盒都完了,晚上怎么跟小圆和沙耶香解释?等等,小圆什么时候成为魔法少女了?这个女的又是谁?嗯,等等,可是便当盒可是小圆今早特意准备的……啧,麻烦。
至于魔法少女、诡异画中世界、怪物……太超纲了,完全不想深入思考。他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把这一切都归结为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幻觉,或者自己最近睡眠不足导致的离谱噩梦。当务之急是回家,用库存的布丁压压惊,然后好好睡一觉。
只有巴麻美,在结界彻底破碎、最后一丝异常气息消散的刹那,于收回缎带的同时,温柔的金色眼眸深处,那抹对高坂贡的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触及了某种深水之下暗流的细微波澜,被悄然收敛,却并未消失。
这个看似普通的白发少年,很不普通。而且,为什么会这么眼熟呢……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