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路上,林木葱茏,蝉鸣聒噪。
转过一道山弯,金木便瞧见了等候在山脚青石旁的陆锦婳。
她正踮脚朝山道上望,见金木走来,连忙迎了上去,目光落在他凝重的脸上,忍不住问道:
“木儿,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可是在山上遇到了什么事?”
金木望着她关切的眼神,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将晚娘被《封魂七钉》禁锢魂魄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陆锦婳静静听着,秀眉越蹙越紧,待金木说完,她轻声问道:“木儿,你打算如何做?”
“《封魂七钉》乃是歹毒至极的邪术,我修为尚浅,根本解不了。”金木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奈。
“我打算带晚娘姐姐回凌云山,请我师父出手。他老人家见多识广,定然有破解之法。”
晚娘姐姐?
陆锦婳心头微微一酸,忍不住有些吃味。
这才多久,木儿竟已叫得这般亲近。可转念一想,晚娘毕竟是木儿的救命恩人,这般称呼也无可厚非。
只是一听说金木要回凌云山,心头翻涌的不舍瞬间压过了那点酸涩,她急声问道:“木儿,你这就要回去了?”
金木点头,咧嘴一笑:“陆姨还打算去犍为郡吗?”
陆锦婳摇了摇头,眸色沉了沉:“出了刺客和妖怪这等事,我必须回去好好调查一番,否则日后怕是还会有祸事上门。”
“那我送陆姨回去吧?”金木不假思索道。
陆锦婳先是心头一喜,可片刻后又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前些日子已传书族里,安排人手来接我。”
“这次来的护卫里,有一位先天宗师坐镇,想来路上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虽满心渴望能与金木再多相处些时日,可也清楚,这次的灾祸皆是冲她而来。她有先天宗师护卫,自是不怕,就怕对方投鼠忌器,转头对付木儿。
她绝不能让木儿身陷险境。
金木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强求,笑着点头:“既然如此,陆姨,那我们便就此别过吧。”
陆锦婳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道:“木儿,你要带晚娘的遗骸回凌云山,路途遥远,不如由我安排一家可靠的镖局,代为护送?”
“不可。”金木想也没想便摇头拒绝。
他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陆姨,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此事绝不能假手他人。”
“能以《封魂七钉》这等阴毒邪术禁锢晚娘姐姐魂魄的人,定然道行高深,且行事狠辣决绝,绝非正道之人。”
“若大张旗鼓动用镖局运送棺椁,无异于打草惊蛇。届时,不仅晚娘姐姐危矣,你我,乃至整个镖局,甚至所有知晓此事的人,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金木顿了顿,看着陆锦婳:“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能牵连那些无辜之人。”
陆锦婳望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又是敬佩又是心疼,她沉默片刻,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那......木儿打算如何?”
“背......背着?此去嘉州,足足有数百里路程,山高路远,你一个半大的孩子,如何遭得住这般辛苦!”
陆锦婳瞳孔骤然一缩,心疼地抓住他的胳膊。
“陆姨宽心。”金木拍了拍她的手背,咧嘴一笑。
“我可是修道之人,身子骨硬朗,脚力也尚可,这点路不算什么。”
陆锦婳知道他心意已决,再多劝说也是无用,只能默默转身,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和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递到他手中:
“这是我托人查到的关于晚娘的所有记载,只是时隔多年,当年的一些当事人早已下落不明,记录得不算详尽,你看看可否有用。”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油纸包:“这里面还有些干粮和碎银,木儿路上用得上。此去山高水长,千万保重自己,遇事切勿冲动。”
金木郑重地接过油纸包和信笺,紧紧攥在手中,对着陆锦婳深深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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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午后,金木与陆锦婳在山脚作别,看着她乘坐的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转身,悄然返回那座荒山。
他并未立刻动手,而是耐心等到夜幕完全降临,星月无光,山野间一片漆黑之时,才来到晚娘的坟前。
他先以“净地符”清除自身留下的气息,又以“障目符”暂时干扰可能存在的窥视,这才开始小心挖掘。
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洛阳铲,小心翼翼地开始挖掘。泥土被一捧捧移开,夜色中,那具木棺椁渐渐显露出来。
开棺的刹那,那股清冷的桂花香再次弥漫开来。
金木解下身上的粗布外袍,小心翼翼地将晚娘的尸身裹好,又用准备好的麻绳,将她稳妥地固定在自己背上。
接着,他填土、夯平,又撒上提前备好的枯草落叶,将坟茔恢复如初,绝看不出半点被翻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金木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仿佛在与这片禁锢了晚娘多年的土地告别。
然后,他背好身后的“人”,转身没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金木不敢走官道,专拣那些人迹罕至的荒僻小径、山野密林前行。
白日里,便寻隐蔽的山洞、崖隙或茂密的树丛歇息,绝不轻易露面。入夜后方才赶路,借着月光与星光辨别方向。
晚娘的魂魄只敢在夜间现身,默默飘行在他身侧。
她不会说话,却会前出探查,为金木指引较为好走的方向;会在他疲惫不堪、靠在树干上歇息时,悄悄伸出手,拂去他额角的汗珠。
数日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倾盆而下。
金木寻到一处山崖下避雨,生起一堆篝火,驱散了些许寒意与潮湿。
他脱下湿漉漉的衣袍,搭在树枝上烘烤,自己则裹着毯子,靠在岩壁上喘息。
晚娘的魂魄坐在火堆对面,一袭红衣在火光中格外醒目。她静静看着金木,忽然伸出手,指向他的小腿。
金木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的小腿被荆棘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混着泥水渗出,火辣辣地疼。
他笑了笑,不以为意:“小伤,不碍事,过几日便好了。”
晚娘却摇了摇头,身影轻轻飘近,低头对着那道伤口,缓缓呵出一口气。
金木怔住,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望着晚娘苍白的脸颊,轻声道:“谢谢晚娘姐姐。”
晚娘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火光,亮晶晶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金木,然后双手合拢,轻轻贴在颊侧,做了一个“休息”的动作。
“姐姐是让我......好好休息,别太累着?”
金木试着解读她的手势。
晚娘用力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
从那之后,晚娘现身的次数越来越多,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她虽口不能言,却会用各种简单的手势、眼神,甚至肢体动作,来表达对金木的关切。
她会在他进山觅食时,飘到一棵野果树下,指一指枝头红彤彤的果子,示意他那果子甘甜无毒;会在溪边饮水时,轻轻拽住他的衣袖,提醒他注意水下湿滑的石头;
会在深夜赶路,听到林子里传来可疑声响时,无声地飘到他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一人一鬼,就这样在寂静的山野中相伴而行。
金木常常跟晚娘说话,以此消磨漫漫长路的孤寂。
他说凌云山脚下的三江汇流有多壮阔;说师父太二真人平日里如何洒脱不羁;说小妹有多调皮可爱;说自己修道途中遇到的那些奇人异事,说那些或有趣、或惊险的见闻。
晚娘总是认真地听着,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身影,仿佛他口中的那些琐碎日常,是世间最动听的故事。
哪怕有些话她听不懂,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也满是专注与温柔,仿佛他就是这世间唯一值得注视的光。
金木也渐渐习惯了那缕萦绕鼻尖的桂花香,习惯了背上那一点不轻不重的分量,习惯了身边总有一道红色的身影默默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