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乐奈的记忆里,师姐澪并不是一直都像现在这样冷冰冰的。
她记得在那个落满银杏叶的小学校园里,曾有一场“家长音乐会”。那时候的乐奈还是个真正意义上,刚入学、只会在走廊里追影子的“野猫”。
她误闯进了礼堂,看到高年级的丰川澪座在台上,音符在她的之间跳动,和奶奶曾经演出时候的照片一样光彩夺目。
那时候的澪,琴声里没有血,只有光。那声音像是家乡旁飞流直下的小瀑布,纯净、清脆、高傲、却又无比温柔。
后来,她曾偷偷从烘焙课堂后门溜进去,只为了吃那一口澪亲手做的抹茶蛋糕,那时候,她会宠溺的笑笑,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然后熟练的将蛋糕喂到自己的嘴边,那时候,她是那个光彩夺目、亲密无间的“澪姐姐”。
乐奈无比清晰的记得八年前那一个黄昏,澪坐在老宅家中的那间空旷琴房里。夕阳照在她的侧脸上,那头火红色的长发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恢弘的金边。
师姐在弹奏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那时候,师姐的右手还是完好的,指尖在琴键上疾走,发出的声音像是带着一种要把世界都燃尽的热烈,她肆意的宣泄着自己的天赋和情感,那时候,乐奈就认为,那就是自己梦想中的样子。
“乐奈,”师姐回头,异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柔和的光,“音乐是自由的,但你要记得,只有找到了那个‘锚点’,自由才会有意义。”
彼时的乐奈没懂,如今她依旧没有懂。
但是,这并不妨碍乐奈去追寻师姐的脚步。
那是在乐奈记忆中,那个“澪姐姐”,最后一次真正“活着”。
但是,忽然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那是一个阴冷的雨天。当澪再次踏入自己家见奶奶的时候,乐奈躲在钢琴后,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刺鼻的、混合着血迹和药膏的味道。她的眼神空洞无比,那只右手缠着惨白的纱布,无力的垂在身旁。
她不再看乐奈,不再笑,只是疯了一样在琴房里书写着那些扭曲的音律,那根本不是音乐,甚至没有一段像样的旋律,无比的嘈杂、破碎、泥泞不堪,即便乐奈尽力的想要用天赋去弥补这一部分,可她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在后来的一年里,师姐试图过多次将双手放到那黑白交错的琴键上,明明只要轻轻按下就可以,可那双手仿佛像是灌了铅一般僵在那里,随后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在害怕,在恐惧。
“嘣——”琴盖重重的砸落。
那是乐奈听过的最刺耳、破碎的声音,敲响了那个会喂她抹茶蛋糕的“澪姐姐”的丧钟。
师姐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漆黑的琴盖,眼神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从那一刻起,乐奈发现师姐绘制的音乐中,曾经的那种“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无比窒息、深不可测的黑。
再后来,就是漫长的两年空白。
那两年里,乐奈偶尔会在半夜觅食的时候,会听到奶奶对着电话叹气,或者在某个阴雨天,奶奶看着某些从国外寄来的乐谱和演出照发呆,那是师姐仅存的痕迹。
直到那个阳光有些刺眼的清晨。
“咚咚咚。”都筑家的老宅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乐奈酱,有客人来了。”奶奶在琴房里对着自己说。
可乐奈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冲过去。
作为一只直觉敏锐的“猫”,她在门被打开之前,就嗅到了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没有曾经熟悉的抹茶甜香,也没有往日那种充满温暖与溺爱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着冷冽、肃穆、孤寂的味道,如此陌生,如此凄凉。
她打开门,看着那个站在门外,夹杂着伦敦的风雨与凄凉的、带着无名面具的,人偶。
这是那个曾经会把面粉弄到脸上、会因为弹错音而吐舌头的澪姐姐吗?
这是那个曾经会把琴盖重重砸落、会因为右手伤而颤抖放弃的魔女吗?
那一瞬间,乐奈甚至有些不敢确认,凑过去东摸摸西蹭蹭,抬起头,异色眼睛上下打量着来人,她已经沦落到需要依靠气味和眼神来确认这是澪了吗?
“回来了?”奶奶走了出来,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怜惜。
“嗯。家族变故频发,不得不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但也仅仅是“好听”而已。就像是那种最昂贵的大提琴,音色华丽,却唯独缺失了属于演奏者的温度。
乐奈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笑的人,异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明明澪笑的很轻松,但她的眼睛里,是一片荒芜,根本没有任何人的容身之所。
直到她走向了那架钢琴。
她坐下轻车熟路,只是在抬起右手时,动作有着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滞涩,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也足以看出她的勉强。
听说她在伦敦接受了最顶尖的神经修复手术,那种将断裂的神经重新接驳的痛苦,常人难以想象,但,好像只是徒劳无功。
她用指尖轻轻抚摸琴键,像是在确认这只被强行修复的手,是否还能允许她完成接下来的宣泄。
“铛——”
琴声响起的瞬间,乐奈浑身的毛孔炸毛般的惊起。
她当让知道那是什么,肖邦的激流。
演奏的技巧?完美无缺。
弹奏的速度?快得惊人。
但乐奈看得很清楚,也听的很仔细,那些原本需要右手极强爆发力的乐段,都被她用一种近乎诡异的指法和左手的过度强行的掩盖了过去,可是,那样去改变音律是有代价的。
没有原本乐章激流勇进的感觉,反而更像是刀剑乱舞的乱世。
音符带着肃杀,争先恐后地刺向空气,刺向听众,甚至刺向她自己。那不是在演奏,那是在厮杀。她在用琴键发泄着眼眸与心底那一份几乎要溢出来的、黑色的戾气,直至一曲终了。
“戾气太重。”奶奶毫不留情地点评道,“琴声里,完全没有全身心的投入,敷衍了事。”
“果然是这样吗......”
她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低头,靠在奶奶怀中,像是一个在外发泄完心中不满后,寻求安慰的猫。
乐奈在一旁,大口吃着从袋子里拿出的芭菲,她觉得这十分的新奇,回来的人,不像是魔女,也不像是姐姐。
她看着那个沐浴在阳光下、放下防备的“丰川澪”,好似一触既碎。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澪姐姐”没有回来,“魔女”也没有回来。回来的,是一个精致而冰冷的空壳,它带着面具,而面具之后,什么都没有。
而真正的澪,被她自己藏起来了,至于藏在哪,什么时候能暴露出来,恐怕只有姐姐她自己知道。
所以,当她说出“一周来一次RING,随便你弹什么。”时,她会说这是一个“恶魔的交易。”
是乐奈和恶魔做的一个交易。
但是澪身上的气味和那双微眯的眼睛已经告诉她答案了。
那句别多吃时露出的笑容,和小学时如出一辙,也是如此的真挚,至少这一刻,她仍旧是那个温柔的澪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