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丰川姐妹沉浸在私人包厢的静谧中时,几层之隔的观光层却是一片热闹的世俗景象。
过了私人的包场时间后,350米的观光层也迎来了它后续的客人——千早爱音一家。
“哇——真的好高啊!感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千早爱音趴在玻璃窗前,手里举着手机不断寻找着适合一家人合影的角度,手机中,东京变成了一块由乐高积木所拼成的精密之作,而映入眼帘的则是一家三口和谐的笑容。
虽然她嘴上喊得十分兴奋,但那抹招牌式的笑容里却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意。
“爱音,别离玻璃那么近,小心会头晕哦。”爱音妈妈温柔地递上一张湿纸巾。
“没关系的啦,妈妈。我可是超级‘爱音’酱嘛,这点高度完全没问题!”爱音回过头,对着父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这一次晴空塔之旅,是爱音父母特意安排带她出来的“散心日”。
自从她那一次急急忙忙的逃回家里后,她就一直闷闷不乐的,即便爱音自己没有感觉有多明显,但是作为最了解女儿的父母怎会看不出来呢?
其实事情远比她们想象中的更糟糕一些。最近乐队紧锣密鼓的排练让爱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在要乐奈那种“野猫式”的天才技术连番轰炸下,她这个半路出家的吉他手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每一条音阶的练习都像是对她“凡人身份”最无情的嘲弄,各种各样花式的炫技和对乐谱灵光一现的修改更是惊艳无比。
爱音知道乐奈绝对是无心的,但,总会有人将其转化为‘激励’自己的话语。
“喂!为什么这一段收尾的时候又弹错了?”
“你这家伙!跟上野猫的节奏啊?!”
“今天为什么没有练习曲谱?你到底有没有将乐队的事放在心上?”
每次立希的声音响起,总是让爱音觉得非常刺耳,几句无力的反驳只会遭来更大的羞辱,她曾想过求助立希言听计从的灯,可转头看到的,是手无足措,低头沉默的她。
若不是素世一直在替自己打圆场,爱音有些时候真会有放弃的念头,哪怕这个念头仅在自己的脑海中存在了几秒就消失不见。
“爱音啊,如果累的话,稍微休息一下也没关系的。”在上升的电梯内,爱音父亲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语气憨厚而贴心,“吉他只是爱好,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不管爱音弹得怎么样,在爸爸妈妈心里,你都是最棒的吉他主唱。”
“老爸......”爱音的眼眶微微一热。
这种平凡、温暖且充满了包容的爱,才是造就了爱音百折不挠,勇往直前的性格最大的助力,哪怕是最简单的一个拥抱,都回味无穷,不是吗?
电梯缓缓停靠,445米的美景像一副画卷般在爱音的面前缓缓展开,那些抱怨,那些困难,全都被她抛掷脑后,享受好每一个今天,才是她千早爱音最幸福的事。
不在去想,爱音拉着父母的手,冲向拍照的地方。
天望回廊的窗外,在众多的摩天大楼中,她试图寻找那个名为“RING”的 Live House 所在的方位,她在心底告诉自己,只要自己依旧朝向舞台,那就没有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千早爱音!加油!
在爱音视线所看去的方向,大楼被慢慢放大,街道旁清晰可见绿植与跳跃而过的猫咪十分的惹眼,偏远的住所却不失平淡与烟火气。
一座与周围钢筋混凝土格格不入的和风老宅,从寂静的庭院里,发出“咚”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午后的静谧。
要乐奈正抱着那把沾着抹茶渍的吉他,毫无章法地拨弄着,没有乐谱,没有伴奏,仿佛音符就是她呼吸的一部分,如同身旁的三花猫一样随性、慵懒。
“乐奈,喝茶的时候不要碰琴,会弄脏榻榻米的。”
花白头发的老妇人——也就是乐奈的奶奶,都筑诗船,正盘膝坐在庭院的走道上,身旁还摆放着一盏热气腾腾的红茶。
她并没有回头,对于这个随性而为的孙女,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引导为主,顺其自然。
“.......师姐,也弄脏过。”乐奈停下指尖,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专注。
“滑头!”她笑着斥责道,“她是她,你是你。”
“不明白。”
奶奶看着茶碗里打出的细密泡沫,思绪仿佛要被那股浓郁的茶香带回了十几年前。
“澪啊......她什么都得去争,什么都得去抢。”奶奶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你不同,你身后至少还有我这个老婆子为你遮风挡雨,可她没有。”
【Kurosaki】多么久远的名字啊......
“看到8岁的她在台上演出的时候,我便看出了这孩子的不一般。”她缓缓品了一口红茶,出乎意料的甘甜。
“乐奈,丰川...不,澪她真的不同。她先学的是钢琴,那时候的她,坐在琴凳上甚至够不到踏板,但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成年乐手都没有的‘静’。她弹琴的声音,像是一串串掉落在银盘里的冰珍珠,每一颗都圆润、剔透、毫无瑕疵。那时候的 Kurosaki,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音符,纯粹到仿佛真的与那只有黑色与白色的琴键一般。”
“我甚至觉得认识她的你是如此的幸运,甚至有些嫉妒。很好笑吧,已经是奶奶的我居然还会嫉妒自己的孙女。”
红茶的苦涩在口中渐渐蔓延开来,她叹息的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惋惜、低沉。
“我唯一做错的事,就是没有将她尽早的收入门下,没有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我怕,我怕自己会在这份纯白与纯黑留下无法挽回的错误,可万万没想到,这份恐惧,才是最大的错误。”
“......魔女。”乐奈收起了吉他,轻手轻脚的来到奶奶身旁坐下,静静的陪伴。
“我没想到她会做到那样的地步,也没想到,丰川祥子,会让她变化如此之大。就仿佛,仿佛......”
“仿佛从天堂瞬间坠入了地狱,可奶奶,你不是也说了吗?”乐奈疑惑道,“师姐不只拥有纯白,也拥有至黑,不是吗?”
“不,说这或许对你还是太早了......”红茶入喉,苦涩难咽。
“后来,因为受伤,我让她试了小提琴。我告诉她,钢琴是和自己的大脑对话,而小提琴是和自己的心脏对话。
但她拿上琴弓的第一天,拉出的不是杂音,不是纯调,更不是至黑的悲哀,而是一声长长的、穿透灵魂的‘啸叫’。
我教她演奏,她就练习到指尖渗血,右手无法举起;我教她编曲,她就把自己关在暗室里,在稿纸上写下那些连我都觉得‘疯魔了’的乐章。她的每一场演出,都不像是在展示才华,而是在举行一场名为‘献祭’的仪式。她站在聚光灯下,不仅是把曲子弹给观众听,更是把她那份近乎病态的生命力,一寸寸地喂给那些昂贵的乐器。”
“姐姐以前不是这样的。”乐奈靠在奶奶的肩膀上,盯着面前的庭院出神,“她很喜欢笑的。”
“害......”无力的惋惜感染了身旁的孙女,都筑诗船无奈的揉了揉她的脑袋,
“最让我担心的,是她开始编曲的时候。”
“她写的第一首完整的交响诗,主题不是大海,也不是星空,而是‘等待’。我问她,你在等什么?她看着窗外那个在车边静静等待,却明显带着几分疏离的背影,轻声说:‘我在等她回头看我。’
从那一刻起,她的曲子变了。
以前是清冽的泉水,后来变成了粘稠的暗流。她把所有的灵气、所有的才华、所有的未来,都编织进了一个名为‘丰川祥子’的囚笼里。她在谱子上写下的每一个音符,都在试图为祥子筑起一道屏障。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迟早会为了这份爱,把自己的音乐之魂烧干。”
“奶奶,”乐奈回过神,咬了一口手中的抹茶大福,“师姐现在的声音......像是一只奋不顾身扑向火中的猫。很烫,很疼,但是......很亮。”
“那是她把灵魂烧掉后发出来的光啊。”奶奶叹了口气,目光忧虑地望向天空,”可,以身饲火,终有燃尽之时啊......她又是何苦呢...”
“奶奶,为什么要把 RiNG 给魔女?”乐奈将最后一口抹茶大福吞入嘴中,口齿不清地问。
“因为啊......”奶奶叹了口气,目光忧虑地望向窗外,“只有她那个‘魔女’,才能在那片黑屋的灰烬里,守住最后一点给祥子的火。乐奈,等你什么时候能听懂她曲子里的那份‘重’,你就能找回你的‘澪姐姐’了。”
“为什么?”
“因为,那才是澪最真实的模样,或者说,灵魂的模样。”
乐奈并没有完全听懂,她只是跳下缘侧,抱起三花猫,看着远处晴空塔的灯火。
从晴空塔下来后,东京的黄昏被一种粘稠的、如蜜糖般的橘红色包裹,赤霞披在云朵上,‘火烧云’绵延不断。
千早爱音挽着父亲的手臂,蹦蹦跳跳的走在浅草寺的商店街附近。空气中满是炸猪排的油脂香味和居酒屋传来的阵阵酒香,街道旁的法国梧桐枝头新冒出的嫩芽引得家庭或者情侣驻足拍照。
最后,她们在母亲的指引下来到了‘浅草メンチ’用晚餐。
店里,在品尝了他们家最有名的炸肉饼后,爱音低着头犹豫不决。
“爱音酱,怎么了?脸颊都快贴到碗里了。”爱音母亲温柔地递过一张湿纸巾。
“妈妈......”爱音放下筷子,低头看着指尖那层薄薄的茧,“如果......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像身边的那些‘天才’一样发光......你们会对我失望吗?”
“爱音酱,你知道吗?”她父亲憨厚地笑了起来,“当你从伦敦逃回家,哭着说‘不想努力了’的时候,我和你妈妈其实松了一口气。我们不希望你成为什么了不起的明星。如果你觉得那个舞台太沉了,随时可以回家。妈妈会帮你把吉他收进柜子,爸爸带你去吃更好吃的炸肉饼。”
爱音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热。这种“被允许平庸”的自由,是她在那个充满困难的乐队里,唯一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