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暗了下来。合上浴室门的瞬间,浴室玻璃墙上那层漆黑的光幕像是把两人隔绝在了一个独立的世界里,只有头顶的换气扇在嗡嗡作响。
凛打开花洒。
哗——
热水带着蒸汽喷涌而出,那是久违的温度。
凛的手还在发抖,她先试了试水温,那种温暖甚至让她觉得自己被冻僵的皮肤有些刺痛。
(嗯……调水温之前,得先确认一下樱的状况。)
凛稍微拧了一下把手,不等水温降下来就急忙转过身,蹲到樱面前。
樱坐在浴缸边缘,紫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听到水声,她下意识地抬手抱住肩膀,像是在遮挡什么。
“樱……听得见吗?抬手。”
凛伸手去解樱湿透的开衫扣子。
“……不要。”
樱突然缩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死死抓着领口,指关节发白:“远坂……前辈。那个……我自己来就好。”
凛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樱闪躲的眼神,心里一阵刺痛。
(都到了这种时候,还在逞强吗?)
“听话。”凛放软了声音,但动作不容置疑地拉开了樱的手,“你的手还在发抖,连扣子都捏不住。不赶快洗干净的话会生病的。”
衬衫被剥离。
当那具苍白的身体暴露在灯光下时,凛的指尖在樱的肩膀上停住了。
不仅仅是瘦。
在那白皙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在蠕动。锁骨和肩膀的位置,有一些陈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出来过的淤青痕迹。
凛移开了视线。
她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拿起沐浴露,迅速打出泡沫涂在樱的背上。
“那个……杰洛先生?”
樱突然开口了。声音在水汽里显得有些虚幻。
“那个人……是这个名字,对吧?”
“……是代号。怎么了?”
樱低下头,看着花洒里喷出的水流。
“他的魔力……很奇怪。”
“奇怪?”
“嗯。”
樱的声音很轻:“就像……坏掉了一样。”
凛手中的动作顿住了:“坏掉?”
“不是那种受伤的坏掉……”樱把脸埋进膝盖里,抱紧了自己,“是更彻底的东西。碎的。散的。勉强粘在一起的……”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好疼……”
樱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手臂,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就像我自己一样……好疼。”
凛愣在那儿,手里的泡沫慢慢滑落。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下一秒,她立刻压了下去。
(不可能。)
凛扭头,看向那面被漆黑光幕彻底封死的玻璃墙。
水汽在黑色的光幕上凝结,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水痕。
Zero。
零。
凛咬紧牙关,用力搓着樱背上的泡沫。
咚。
一声沉重的闷响穿透了玻璃和水声,清晰地传了进来——那是重物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凛心头一跳。
(搞什么……)
她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樱,把毛巾披在樱身上,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浴室门口,屏住呼吸,以此生最轻的动作拧开了门把手。
一条缝隙。
粉红色的灯光和甜腻的香氛钻了进来。
凛把眼睛凑过去,视线穿过玄关。
那个男人半跪在地毯上,整个身体弓成一团。他在剧烈地咳嗽,每一次震动都伴随着喉咙里那种破风箱般的嘶鸣。
“咳——!呕……”
一滩血沫被咳在地毯上。
凛的呼吸停住了。
不知何时,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柄长得离谱的……长杖?
顶端镶嵌着散发幽幽清光的蓝宝石,杖身缠绕着枯木般的根须。哪怕隔着这么远,凛也能感觉到那上面散发出的、令人战栗的纯净魔力。
(那是他的宝具……)
凛的瞳孔骤缩。那种神圣的气息,绝不是普通魔术礼装能拥有的。
他正把额头死死抵在杖身上,那只还在痉挛的手紧紧抓着在那截枯木,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心率180,体温35度,魔术回路烧得像一堆废尼龙绳。”那个轻浮的AI声音倒是依然那么甜媚,“根据员工手册,如果人类最后的御主死亡,处理完您的遗体我就可以下班啦。”
凛抓着门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哈?)
(人类?)
(不是从者?)
(那个肉搏赫拉克勒斯的怪物……是人类?)
(不可能!)
还有那个词——
“最后的御主”。
(最后的……?)
(那我们算什么?)
凛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但下一秒,那个男人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的思绪被打断了。
(对了,怎么可能嘛……从见面那一刻起,我的令咒就没有感应。)
她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手背。
在那只黑色的手套背部,特意开了一个方形的缺口。
按照常理,那是御主铭刻令咒的地方。
但那里——
空无一物。
只有苍白的皮肤。
凛的呼吸彻底乱了。
的确没有令咒。
(但那个位置……)
(他到底……)
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用手背狠狠抹掉嘴角的血沫,声音嘶哑:“奥特瑙斯,调药。”
凛在门缝后皱起眉。
“概念礼装‘爱之灵药’,一份。”
凛愣了一下。
(……爱之灵药?)
(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听都不是现在应该……)
“虚影之尘,一份。不忘之灰,一份。”
(……嘶……)
那个男人胸前的小型阴影再次打开,几样东西掉了出来——
一瓶散发着粉色光芒的药水。
一小撮紫黑的、仿佛会吞噬光线的粉末。
以及一捧即使在灯光下也显得灰败、毫无生气的死灰。
凛感到一阵反胃。
她不认识那些材料的名字,但她的本能在尖叫——那些东西不该被人碰,更不该被人吞下去。
那个AI并没有阻止,只是在空中调出一个虚拟的搅拌界面,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淡的怜悯:“这根本不是治病,是在逼着自己站起来而已嘛。”
“不用你说。”
男人抓起那几样粉尘,将它们倒进瓶子里摇晃,粉红色的药水瞬间变成了令人作呕的灰黑色浊液。
他盯着手里那团不可名状的液体,突然扯了一下嘴角。
“不忘之灰……”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说话,“……给某个最想忘记的蝙蝠喝一口就好玩了。”
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只看到那个男人仰起头,没有任何犹豫,将那团灰黑色的浊液一口气灌进了喉咙。
咕嘟。
吞咽声清晰可闻。
凛捂住了嘴。
(疯子。)
她盯着那个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盯着他因为强行吞咽而青筋暴起的脖颈。
灰黑色的药液入喉,他喘了两口大气,无力地靠在了布满心形图案的墙纸上。而那个AI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真是乱来。第一次启用虚数属性就这么粗暴……居然直接拿这种东西当稳定剂,该说您是天才还是疯子呢?”
银发男人没有回答。
“如果是全盛时期……”AI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调取某段陈旧的数据,“别说是那种伪造的螺旋剑,就算十二试炼也不过是稍微顽固一点的灰尘罢了。哪至于像现在这样,连维持精神稳定都要靠喝毒药。”
“……呵。”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镜子,“别提那个了……光是刚才砍断那家伙两条手臂,我都觉得愧疚。要是让伊阿宋那个混蛋知道我居然‘欺负’赫拉克勒斯,他绝对会骂死我的。”
“那您可想多了。”AI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毕竟是堂堂正正的胜利,那位船长说不定还会给您鼓掌呢。”
凛听得一头雾水。
(伊阿宋?船长?他在谈论神话里的英雄?)
“不过嘛,好汉不提当年勇。”AI的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刻薄起来,“现在的您可不是什么弑神者,只是路边一条随时会断气的野狗。以人类之躯强行穿梭虚数之海,再加上世界修正力的排斥……”
“停。”那个男人打断了它,“直接说,我还能撑多久?”
“如果不进行战斗,最多维持72小时。如果再次开启像今晚这种强度的战斗……”
尖锐的声音停顿了一秒。
“10分钟。也许更短。”
凛的心脏猛地一沉。
(72小时。或者一场战斗后的……10分钟。)
(那个能够肉搏赫拉克勒斯的怪物,现在只剩下10分钟的命?)
她盯着门缝外那个靠在墙上喘息的背影,脑子里飞速运转。
(在这种状态下,他不可能再去正面迎敌。至少今晚……应该不会再有战斗了。)
凛的手指松开了门框,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
“72小时……”
那个男人靠在墙上滑坐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抽干了。
“原因您比我清楚,看看您现在是什么模样吧。”
一道红色的全息影像在空中展开。凛眯起眼睛,勉强看清那是一张人体结构图——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裂痕。
“盖提亚的外壳虽然在虚数空间保护了您,但落地时已经彻底粉碎了。”
“……我知道。”那个男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修复方案呢?别告诉我你只会报丧。”
“当然有。”
全息图变成了冬木市的地图,上面浮现出几个散发着暗金色微光的小点。
“根据扫描,有几块碎片跟随我们一起坠落到了这个时代。”AI把其中一个光点放大,“只要进行回收,我就能把它们重新融合进您那漏风的身体里。甚至……如果收集得足够多,还能让您取回一部分他的力量。”
听到这,那个男人似乎坐不住了:“那还等什么?”
“别急,还有坏消息。”AI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戏谑,“最近的一块就在两个街区外。但那个光点并没有静止,而是在高速移动。”
“移动?”
“没错。这些碎片对任何行家来说都是致命诱惑。看来,除了我们,还有别人对这块‘唐僧肉’感兴趣呢。”
“看速度……不是魔术师,是从者。”他沉默了几秒,“……等药效上来。只要身体状况稍微恢复一点,我就去拿回来。”
“急于求成可不好哦,杰洛大人?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
“必须抢回来。”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那不是可以丢掉的东西。”
“哦?”AI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您是在担心糟蹋那两位的遗赠吗?”
没有回答,但那个男人的肩膀明显绷紧了。
“杰洛大人如果对这种事有疑虑,为何出发之前不直接问问所罗门王本人呢?”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你说谁?”
“莱诺尔教授啊。”AI的声音轻飘飘的,“毕竟权限是一样的,名义上也算是——”
“闭嘴。”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那个披着皮囊到处乱晃的家伙……你管他叫‘所罗门王’?”
“毕竟魔神佛劳洛斯从技术上来说——”
“我不管技术上怎么说!”愤怒的男人一拳砸在墙上,粉红色的墙纸被震出一道裂痕,“他自称‘迦勒底之人’,一直装神弄鬼的……害我以为……”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门缝后,凛屏住了呼吸。
(以为什么?)
沉默持续了几秒。
“……以为他真的回来了。”声音重新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和盖提亚都说过……‘要看我怎么运用这份力量’。我还以为……他们那种程度的存在,总会有什么办法……”
他没有说完。
但凛听懂了那份未说出口的执念。
他一直在等谁回来。
等一个已经不可能再出现的人。
“啊~原来如此。”
那个AI倒是一如既往的轻佻,还带着一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温柔。
“所以杰洛大人是想被那两位摸摸头,夸您是个‘好孩子’吗?”
空气凝固了。
那个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凛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想被……夸奖?)
(想被……摸头?)
她的大脑卡住了。
那些神话中的名字——所罗门、盖提亚、伊阿宋、赫拉克勒斯——从那个男人嘴里说出来时,语气里没有敬畏,没有重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就像在说一些早已习惯的、日常的、不值得特别提起的事情。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凛的指尖在浴室门把手上停住了。
她不能再想下去了。
(不要多想。)
(他是敌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然后轻轻关上浴室门,转身走回樱身边。
“反应突然快速接近!距离——”
身后,AI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零!”
杰洛猛地睁开眼睛:“好快……是Rider?”
凛还没平复的心脏狂跳起来。
(Rider?!)
(有救了……只要她带着Archer或者Saber来……)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轻快,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咚、咚、咚。
极其礼貌的三声敲门声。
“客房服务~”
一个带着恶劣笑意的男声透过门板传了进来。
“虽然打扰别人开房很不礼貌,但这股魔力也没法装作看不见啊。这个好东西的原主就在里面吧?”
凛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是Rider。)
(不是救兵。)
门外的男人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血腥气:“里面好像还有两只小老鼠的味道……既然看见了,那就一起处理吧。”
(处理……)
凛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这个距离,这种薄木门——只要一击,甚至是一次宝具的余波,她和樱就会变成肉泥。
(会死。)
(绝对会死。)
(那个男人会怎么做?)
床铺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凛的呼吸停住了。
紧接着——
砰!
浴室门板猛地震了一下。
“Algiz!”
那个男人的声音就在门外,近得像是贴着门板在吼。
凛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脊撞上了冰冷的瓷砖墙。
一道巨大的青色光芒从门缝里炸了进来,刺得她眼睛发疼。
然后——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了。
凛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下,肺里的空气差点被挤出来。耳膜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巨力正从外侧死死挤压着整个浴室。
门板发出岩石般的咯吱声,她能感觉到门把在震动。
(他在门外……)
(他在做什么?!)
地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哐当——!!!
巨大的爆裂声从房间另一侧传来。
玻璃。
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狂风和雨水的呼啸声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连浴室的门缝里都开始往里渗水。
“别乱动!”
那个男人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
不是在门外。
是在窗边。
(他……跑了?!)
紧接着,一个声音穿透了风雨,从外面传进来:
“别碰里面的人!跟我来啊,丧家犬!”
那是怒吼。
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挑衅。
然后——
咔嚓!
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从房间门那边传来。
紧接着——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门板撞上墙壁的声音。
凛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门……)
(门被打开了!)
“哈!”
刚才那个爽朗的男声就在房间里响起,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愉悦:“守护卢恩?还真是个护犊子的家伙。”
紧接着——
一阵破空声。
然后是风雨声。
再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凛的耳朵嗡嗡作响。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急促而混乱。
没有脚步声。
没有撞击声。
没有那个男人的声音。
只有狂风夹杂着雨点,不断拍打着紧闭的浴室门。
凛的膝盖先着了地,然后是手掌,最后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瓷砖上。她抬起头,盯着那扇门。
(他走了。)
她的呼吸急促而混乱。
(他……把那个人引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