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狭窄的巷道里形成了回音。
凛不知道自己被拖着走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时间在寒冷和疲惫中变得模糊不清。她只知道脚下的路面从粗糙的混凝土变成了光滑的石板,雨水在脚边溅起的声音也变得更加空洞。
空气变了。
不再是河岸边那种湿冷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风,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让人本能想要屏住呼吸的味道。
垃圾。
腐烂的食物残渣。
还有某种甜腻的、刺鼻的香水味,像是有人试图用廉价的化学制品掩盖什么,但只是让整个空间变得更加令人作呕。
凛抬起头。
前方的转角处,诡异的粉红色霓虹灯光把地上的积水映得暧昧不清。
(这里是……)
她的胃开始收紧。
“喂,那边的。”
伴随着打火机合上的脆响,三个人影从屋檐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凛的视线越过身旁银发男人的肩膀,落在那几个人身上。
铆钉皮夹克,夸张的耳环,那种站姿——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扑上来的野狗。
她见过这种人。
不是在魔术师的世界里,而是在这座城市的阴影中。那种专门在深夜游荡、寻找落单者的人。
几乎是同时,那三个人也看到了这边的状况。
凛清楚地感觉到,那原本漫不经心的视线在落到她身上的一瞬间,变了。不是好奇,不是警惕,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让她皮肤发紧的东西。
那些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太久。湿透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她根本无法遮掩的轮廓。凛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挡住胸口,但那只钳制她后领的手根本不给她任何调整姿势的机会。
然后,那些视线移开了。
落在了樱身上。
樱还在那个男人的肩上,头颅无力地垂着,湿透的长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缓慢——完全没有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
“挺狼狈啊,大叔。”
领头的男人吐出一口烟圈,把还在燃烧的烟蒂从指尖弹出。烟头划过一道红光,准确地落在凛的脚边,在积水里"滋"地一声熄灭。
“带着俩小妞玩得这么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需不需要哥哥们帮你一把啊?”
另外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边发出低沉的笑声,边慢慢围了上来,堵住了这唯一的出口。
凛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蜷曲。
(如果是平时……)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她就意识到了。
她的腿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寒冷和疲惫。膝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力,每一次试图站稳都会让小腿肌肉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
手腕上的金属环像一圈冰冷的镣铐,死死勒住皮肤。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她的灵魂里挖了一个洞——原本应该流淌着魔力的回路,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空白。
(动不了。)
凛咬住嘴唇。
(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视线落在那三个正在靠近的人影上。他们的步伐很慢,慢得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其中一个人甚至还在吹口哨,那种轻佻的、带着某种恶意的调子。
凛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那种无力的、近乎窒息的愤怒。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她知道如果是平时,她只需要抬起脚,只需要一记侧踢——但现在,她连站稳都做不到。
牙齿陷入下唇,铁锈味在舌尖炸开。凛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避开正面,不要被包围——
砰。
后背撞上了一堵坚硬的障碍。湿透的大衣布料贴了上来,带着浓厚的血腥味,冰冷得像一堵铁墙。那堵"墙"没有动。
身后的男人停住了脚步。
“滚。”
雨声依然在倾泻,但那个字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低沉,不带任何起伏,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凛的呼吸停了一拍。
“哈?你这混账……”领头的混混皱起眉,骂骂咧咧地伸手抓过来,指尖几乎要碰到那件湿透的黑大衣。
咔嚓。
一声短促的、像是树枝折断的脆响。
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紧接着,手臂后面的人体猛地向下塌陷,膝盖砸进积水,溅起一片污浊的浪花。
“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撕裂了雨幕。
凛的后背紧贴着那件黑色大衣,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砸在她鞋面上。透过雨帘,她看见领头那人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一条扭曲的手臂——那角度不对劲,像被反折的树枝。
(一瞬间。)
她看清了。
那个男人的手只动了一下——抓住、扭转、松开——然后那个人就倒下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该死!抄家伙——”
另外两个混混终于动了。
然而喊声刚起,凛的耳膜就被一股沉闷的冲击震得发麻。
砰。
左边那人的身体突然横飞出去,砸进了旁边的垃圾堆,溅起一地腐臭的污水。
右边那人还没掏出东西,腹部就挨了重重一踹。整个人倒飞出去,背脊撞上墙壁,又滑进泥水里,蜷缩着干呕。
雨声依旧。
巷子里只剩下痛苦的抽气声和泥泞里肢体摩擦的窸窣。
凛盯着那几个倒在地上的人影。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得发白。
(这种速度……)
凛见过从者战斗。在屋顶跃过夜空的身影,在挥剑时留下残影的斩击,在人类视网膜无法捕捉的高速——
而刚才那一瞬间,那种不需要调整姿势的反应时间,那种在一次呼吸内完成的连续制压。
(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没有召唤的迹象,这个男人本身就是从者。
黑大衣男人走到那个还在抽搐的头目面前,蹲了下去。
凛看见那人试图往后爬,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像是喉咙被堵住的咯咯声。
一只手伸过去,甚至不需要翻找,精准地从混混怀里掏出了一个干瘪的钱包:“借用。”声音平淡,像在捡起路边的硬币。
那个男人站起身,把钱包塞进大衣内袋。
然后他转过身——
动作停顿了一下。
凛看见他抬起手,调整了一下肩上樱的位置。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他只是把樱的头稍微往内侧挪了一点,避免她的后脑撞到墙角。
然后他重新扛稳樱。没有回头,没有催促,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留给凛一个湿透的黑色背影。
“走。”
凛的双腿在发抖。她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现在明白自己在跟什么打交道了。一个不会犹豫的、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达成目标的——
(不是魔术师,而是从者……比寻常从者更危险的什么东西。)
而她和樱,现在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穿过暗巷。
粉红色的霓虹光瞬间刺破了雨幕。
凛抬起头——然后立刻后悔了。
巨大的招牌在水雾中闪烁:Love·Hotel·空中天堂。下面一行滚动字幕“Cosplay服装免费租借”几个字在雨夜里格外刺眼。
凛的视线移开了。
但已经晚了。
路灯下、屋檐下、对面便利店的玻璃窗后——有人在看。
不是一个。
凛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她身上的重量。先是停顿,然后开始移动——从她湿透的头发,到紧贴皮肤的红色高领衫,再到那个扛着人的黑色背影。
便利店的玻璃反光里,有个影子迟迟没有移开。
凛低下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双臂抱紧胸口——但湿透的衣服早已紧贴皮肤,她能感觉到布料的每一处褶皱,每一个无法遮掩的轮廓。
面前的玻璃门上贴满粉色心形贴纸。
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门。
“欢迎光……哇哦。”
前台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凛看向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留着爆炸头、花衬衫扣子开到胸口的男人。他的笑容先是职业性的,然后慢慢僵住——目光从扛着人的黑大衣滑到被扛着的紫发少女,最后停在凛身上。
停得太久了。
“这位小哥,口味……挺独特啊?”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又扫,像是在评估什么。直到扫到那双还在滴水的战术靴,才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
凛的牙关咬紧了,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远坂凛。
远坂家的下任家主。
正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像货物一样拖进这种地方。
(如果被魔术协会的人看到……)
(如果被学校的同学看到……)
嘭!
一声重响把她拉了回来。
那个男人把钱包拍在柜台上——沾满泥水、边缘还带着血迹的厚钱包——震得台面上的招财猫都跳了一下。
“顶层。”声音冷得像刀刃在磨石上划过,“最靠边的房间。”
他停顿了一下。
“不管是送冰块、推销安全套,还是哪个婊子想来敲门——”
那个停顿只有半秒,但空气突然沉了下去。
“我就把他的手折断。”
前台的脸色瞬间煞白。
“懂!懂懂懂!”
他直接从抽屉里抓出一把缠着粉色流苏的钥匙,手一抖,像扔烫手山芋一样甩了过来。
“电梯左拐到底!祝……祝您玩得愉快!”
银发男人一把抓住凌空的钥匙,转身走向电梯。
凛低着头,像个罪犯一样把脸埋在阴影里,快步跟了上去。
路过柜台时,她听见那个前台吞咽口水的声音。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终于把额头抵在了冰冷的金属壁上。
(……我要杀了他。)
她的手指在颤抖。
不是因为寒冷。
(我一定要杀了这个混蛋。)
“滴。”
电子锁脆响。
房门被一脚踹开,暖气裹着甜腻的香精味扑面而来。
凛站在门槛前,脚跟僵在原地。粉紫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先砸在她湿透的鞋尖上,再爬上墙壁。巨大的圆床占据了房间中央,红色丝绒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床面在轻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天花板上全是镜子,倒映着她们姐妹和那个男人湿透的身影。角落里,一张黑皮椅子上挂着金属链条,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而最离谱的是——那个占据了一整面墙的浴室,居然是完全透明的玻璃。
(疯了吧……)
那个男人径直走到圆床边,把肩上的樱放下。樱的身体失去支撑,陷进丝绒被单里,一动不动。他背对门口,双手扯开黑棺大衣的扣子。水珠顺着衣摆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肩膀耸动两下,大衣滑落在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转过身:“进来。关门。”
凛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失去大衣的遮蔽,他身上那件奇怪的紧身衣完全暴露在灯光下:蓝黑色相间的作战服,布料紧绷在身上。两边肩膀上各有一个银色的圆形接口。最显眼的是横跨胸肌正中央的绑带,中间挂着一枚由两个菱形组成的徽章。
(那是某个组织的标志吗?)
凛眯起眼睛,在记忆中搜索着类似的纹章。
(不是圣堂教会,不是魔术协会,也不是阿特拉斯院……)
“烘干系统在浴室里面。十分钟。洗完把衣服烘干。”
那个男人指了指那间毫无遮挡的浴室,熔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映出细碎的冷芒。
“十分钟后还不出来——”
他没说完,但凛的喉咙已经发紧。
“你——”
她看向那四面透明的玻璃墙,热气从耳根炸到脸颊。
“你想让我在你面前——”
“我对别人的女人没兴趣。”
银发男人的胸前闪过一道紫光:“哎呀哎呀~毕竟杰洛大人的'情感洁癖'可是连'医生'都觉得麻烦呢~”随即,那枚胸针投射出一束光幕,打在浴室玻璃上。透明玻璃瞬间转为漆黑,彻底封死了视线。
银发男人没有接话,而是用指尖指向那间已被漆黑幕墙封死的浴室:“去吧。别想在里面搞任何小动作,那个手环可是防水的。”
他扯过一条毛巾,开始擦拭身上的水珠。
凛盯着那面黑色的玻璃墙,手指攥紧了湿透的衣摆。
(……真的看不见?)
她的视线在玻璃和那个男人之间来回游移。他已经转过身,走向房间另一侧的小桌,从黑色大衣的内袋里掏出什么东西。背影笔直,肩膀放松,像是完全不在意她们的存在:“远坂,你看着点小樱。她的体温虽然上来了,但意识还不稳定。别让她淹死在浴缸里。”
凛听完开始往床边走过去,正准备弯腰去把樱从床上扶起来,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远坂……?小樱……?)
不是“喂”。
不是“紫发的那个”。
不是“你们两个”。
而是——
(……这种叫法……)
凛的指尖悬在樱的肩膀上方,没有落下去。
她转过头,狐疑地盯着那个背影:“你刚才叫我们什么?”
那边擦拭的动作停住了。
银发男人的手指明显僵了一下,肩膀的线条绷紧。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毛巾搭在肩上,视线移向窗户。
“……代号而已。为了区分。”
声音重新变得冰冷生硬。
“代号?”凛眯起眼睛,“你管这叫代号?”
“闭嘴。”
他转身大步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将那双熔金般的眼睛隐藏在阴影里。
“进去。”
“哎哟~杰洛大人今天的‘角色扮演’好像出了点小差错呢~♡”
那个轻浮的AI声音钻进耳膜。
“——闭嘴!”
男人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被踩到了尾巴。
凛盯着那个背影,心脏跳得很快。
(角色扮演……?)
她还想再问,但那个男人肩膀的起伏已经明显加快。
(……不行。)
凛咬紧牙关,拉着樱的手腕,快步走进浴室。
就在门合上的前一秒,她透过还没完全闭合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外面。
那个男人的身体似乎猛烈地晃了一下,一只手死死扣住了心脏的位置,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面破碎。
“……九分钟。”
那个声音沙哑得如同濒死。
咔哒。
门关上了。
但那种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的喘息声,却像是某种挥之不去的诅咒,被锁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