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祥子感到意外的是爱音“只是摸了一下钢琴就能弹奏出歌曲的旋律”这一事实。
“对哦,这旋律是sumimi的歌来着,我刚才甚至都没想起来呢。”
祥子点了点头,说道∶
“千早同学完全没碰过钢琴第一次就能找到这个旋律,有点不可思议。”
弹了钢琴之后祥子整个人的状态都放松了许多,不再像刚刚那样紧绷。
“我毕竟也是为了乐队学过乐理的,找到几个音没什么难度啦,比起我的事,”爱音一边狡黠地笑着一边把椅子挪到祥子身边坐下,“弹了钢琴之后是不是感觉心情好多了?”
“诶?”
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爱音彻底看穿的祥子恼羞成怒般地撇开视线,赌着气说道∶
“不,不是那样的……”
“果然,带你来这里是对的,你刚才还在低着个头滔滔不绝地讲那些事的时候,我就在手机上搜了一下,还真的搜到附近有这样一家琴房,就带你来了。”
爱音看起来非常得意的样子。
“因为前几天我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弹了一会吉他就好多了,我就想着如果祥子弹一会钢琴的话,心情是不是也会变好呢?”
完全被爱音说中了的祥子只能试图转移话题∶
“千早同学,琴房的钱……”
祥子非常为难,这两小时的琴房租金对现在的她来说绝不是小数目,但她又不想白白接受别人的恩惠,所以她打算咬咬牙把钱还给爱音。
“情报费啦,情报费,你把它当成是我从你这里得到情报的费用就好啦。”
爱音得意地叉着腰。还真是无法拒绝的理由啊,既没有说“我请你”,也没有说“不用了”,而是十分得体地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看来这家伙远比看上去难对付,祥子想着。
“现在我应该可以问一些问题了吧?”
爱音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向前探了探身子,让自己离祥子更近一些。
“……嗯,当然可以。”
祥子知道,来自爱音的最终考验开始了。自己既然选择了告诉爱音真相,那就不能在这里逃避。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祥子想要组的是什么样的乐队?”
“诶?你居然想问的是这个吗?”
祥子有些不解,她没想到爱音问的居然是有关乐队的问题。
“其他事你已经说得很明白啦,我没什么不理解的,知道了这些之后我当然有很多话想跟祥子你说,但是这都不着急,我们以后还有好多时间和机会可以聊,倒是组乐队的事,应该很急吧?而且这也和我妈妈的工作有关系呀。”
“以后还有好多时间”这种话听得祥子坐立难安,她想起和曾经的crychic队员许下然后又被自己亲手打破的“命运共同体”承诺,不由得产生了一个很危险的想法∶
如果是和千早同学之间的商业契约合同,是不是就会更加稳固更加长久了呢?
被这个可能是诞生自吊桥效应的危险想法吓了一大跳的祥子连忙克制住慌乱的心情,轻咳了几声,开始回答爱音的问题∶
“目前我计划找一些音乐界的专业人士,组一个不透露真实身份而且有专属世界观的商业化乐队,其实现在已经有人选了,只是……”
祥子犹豫了一下,那两个人的情况要不要告诉爱音呢?
“没关系的,祥子不用现在就告诉我,等你跟我妈妈真的合作了再说,”爱音打断了祥子的话,“这样我就没什么想问的了,祥子要再弹一会吗?”
直到现在祥子才意识到爱音对自己的称呼其实一直都有在偷偷变化,从一开始的丰川同学到现在的祥子,好像也就才过去了几个小时,不过,祥子却一点也不反感。
千早爱音在社交方面好像能力超群,祥子想着。
“爱音同学想听吗?”
被激发了莫名其妙的胜负欲的祥子也未经同意地更改了自己对爱音的称呼,爱音很明显注意到了这点,因为她在听到祥子喊“爱音同学”的时候连眼神都亮了一下,看起来十分开心。
“诶?我可以点歌吗?”
“当然可以,只要我会弹。”
“太好了!”爱音说着交握双手放到嘴边,一副春心荡漾的样子,“那,祥子可以弹一首我之前在学校听你弹过的,那个什么色头发来着……”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祥子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下意识地把手放到了相应的琴键上。
“对对对,就这首,谢谢祥子!祥子同学love!”
有点不适应这种程度的热情的祥子尴尬地笑了笑,并没在语言上回应,而是直接开始了演奏。这首曲子对祥子来说再熟悉不过,就算闭着眼睛都能随便弹,早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所以,她自然就有余裕思考一些和演奏不相关的事。
(爱音连曲名都没记住,但却想听我弹这首,理由还是曾经在学校听我弹过,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她用余光看了一眼身旁的爱音,爱音正灿烂地笑着,那身影竟逐渐与曾经的祥子自己重合。
不,不对,专心演奏!祥子甩了甩头,试图忘掉这个愚蠢的想法,我怎么也不可能和这个家伙相像啊!
不过,爱音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十分温柔细腻的本质都被祥子看在眼里,祥子很清楚为什么爱音在听了自己的故事之后没有提哪怕一句和自己的【过去】有关的疑问,而是选择直接带着自己来琴房弹琴,随后只是问了一个有关【未来】的问题。祥子不是傻子,爱音这么做的理由她都明白。
她只是想让自己别沉浸在过去里那么伤心,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罢了。
曾经的自己对待他人的方式也和爱音很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被按下,这一曲《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也演奏完了,她看向爱音,爱音一如既往地一边鼓掌一边夸赞着祥子的演奏,只不过这次她多说了一句∶
“这可是祥子第一次专门为我弹的曲子,所以我都录下来了!一般人肯定没有这个待遇吧?”
祥子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不是,你,你……”
“放心,是录音,不是录像啦。也不会发给别人哦,这可是我的私人珍藏。”
爱音向祥子展示着手机屏幕上的录音器界面,安抚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祥子开始有些语无伦次了。
“好啦好啦祥子,也不早了,你应该还要写作业什么的吧?正好这琴房还有一个半小时时间,你要不要回去把作业拿过来我们一起写呀?”
实际上,自从家**了变故之后,祥子就开始主动疏远所有人,也拒绝交朋友了,这其中既有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原因,也有她不想被别人同情怜悯的原因,她极强的自尊心不允许她接受别人的施舍。
但千早爱音不同,她先是仅仅凭借着祥子和妈妈商谈过的一层很浅的关系十分强硬地闯入自己那本来应该生人勿近的领域,把所有的情报都套到了手,而且在这之后还丝毫没表现出怜悯同情的态度。如果是素世知道这些事,以她那温柔的性格,一定会忍不住对祥子表示同情吧。
爱音真的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所以,祥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要多和千早爱音一起待一会,明明仅仅一个小时前她对爱音还是避之不及。
于是她几乎未经思索就同意了爱音的提议,迅速跑回出租屋,确认了父亲安然无恙已经睡下之后,便拿上书包返回了琴房。
爱音和祥子几乎可以说是羽丘这个升学型高中的两大牌面,两人的学习成绩不相上下,几乎稳定包揽年级前两名,更何况现在还是两人联手,日常作业对她们俩来说根本就毫无难度,只用了一个小时两人就解决掉了全部科目的作业。
“哈!轻轻松松嘛!和祥子一起写作业感觉作业都变简单了不少呢!”
爱音说着伸了个懒腰,把作业和文具都收回书包里,站起身来向祥子伸出了手。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诶?”
祥子已经记不清自己今天这是第几次因为惊讶而发出“诶”的声音了。于是她也迅速收拾好了作业,背上书包,再次对着爱音鞠了一躬。
“非常感谢。”
爱音叹了口气,好像在说“不愧是你”一样,随后便打开了琴房的门。
“祥子,你这样活着,会很累的哦。”
祥子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回应,她只是跟着爱音默默地下楼,走出琴行,走到家门口,和刚刚在琴房里完全不同的是,两人在这短暂的路径上一句对话也没有。
爱音把祥子送到了出租屋的楼下,就挥挥手和祥子道别了。
“明天见,爱音同学。”
“明天见哦!”
直到听到祥子关上房门的声音,爱音才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垮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不见,几乎是一步一步挪到电车站,又从电车站一步一步挪回家。
“诶,小爱音,这么晚才回来吗,辛苦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一直在客厅等着自己的妈妈一眼就看出了女儿的疲惫,关切地问道。
“谢谢妈妈,我就……先不吃了。”
爱音说着还是这样一步一步地挪进了浴室。
女儿这几天的异常,作为母亲的千早女士早就已经察觉到了。明明每天都要去乐队排练的女儿突然变得很早回家了,也能看出是强撑着笑容,偶尔还会顶着哭过之后红红的眼睛起床上学,令千早女士十分担心。但她完全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乐队成员之间的矛盾就只能交给她们自己去处理,她能做的就只有在生活上给予爱音所需要的一切支持。
看着爱音脱下来扔在客厅里的制度外套,千早女士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事。
好像前几天过来找自己说要组商业乐队的那个女孩,和爱音是同校同学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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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音简单淋浴一番后,躺在床上,几乎脱力。
明明自己才刚刚离开乐队,连着哭了好几天,今天又得知了祥子身上背负着的那些黑暗深重的东西,即便能量强如爱音也已经没办法再撑下去了。
一边是已经不需要自己的乐队队友,另一边是自己都已经沦落到去警局捞酗酒老爹但还是一个人强撑的祥子,好像她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的需要爱音。
最近也在班上听说了,灯几乎每天都在ring开live,离开了爱音,乐队好像反而办的更好了,然而在今天了解了祥子想要组商业乐队赚钱养家的情况之后,爱音才知道原来自己在离开排练室时说的那句为了成全她们的真假参半的“你们去组crychic吧”也已经变得不可能了。
爱音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
“我做的这些事,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还好今天和祥子的交流结果还算不错,现在爱音唯一期待的事就是在学校可以见到祥子,但她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也不由得开始担心祥子今天所说的话会不会只是被自己拼命释放的能量感染了上头了才说出来的,爱音害怕明天祥子就会变回一直以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永远在向外释放能量的爱音,虽然平常并不需要专门补充能量,但祥子这家伙简直就像是个黑洞,爱音刚刚几乎是拼尽全力输出能量,脑力全开地思考如何才能让祥子卸下防备,才能让祥子稍微变得像人类一点。
祥子,能不能也给我一点能量呢?
就这样,带着一身的疲惫和顾虑,千早爱音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