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条……沙条绫香,我命你参加圣杯战争。”
——“你若逃走,诅咒就将你的生命吞噬殆尽喔。”
那个女人是来访雪原市的旅行者。
她静静地立在空旷的城市街道里,浅金色的头发垂到肩窝,发梢带着一点自然的卷曲,像是被秋日的暖阳轻轻烘过,泛着柔和的绒光。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蓝眼睛像浸在凉水里的玻璃珠,亮得发冷,藏着不肯示人的警惕,连眼尾那点极淡的弧度里,都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
藏青色的毛衣裹着她的肩颈,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领与红色领结像是岛国的学生制服。灰绿色的百褶裙垂在膝上,裙边随着站姿微微倾斜,黑色长袜裹着纤细却笔直的腿,脚下的黑皮鞋沾着细碎的灰尘。
她一边用手机画面确认些什么,一边走进了郊外的杂货店,向店铺的男子询问附近有没有便宜的汽车旅馆。
看管杂货店的莫西干头男人和外表相反,以友善的态度告诉了她汽车旅馆的地点。尽管还说附近也有同样价格的旅馆,但女人礼貌地婉拒了。
莫西干男不可思议地眺望着她,接着看见她的双手和脖子根便嘀咕道。
“嘿,这纹身真漂亮啊。”
她的唇瓣抿成一道平直的线,没有笑意,也没有愠怒,只是将手臂交叠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抵着小臂,仿佛要用那层织物隔绝所有试图靠近的目光。女人一边恰当地陪笑一边走出商店,望向自己的双手。
左手和右手,女人的手上、两只手上浮现出同样的纹样。
她很清楚。
自己的双肩和背部,都各自刻上了同样的纹样。
如果说她是朋克摇滚人之类的话,从双袖中露出的纹样也可以看成是朋克装饰的一部分,但是——
她看着这样的纹样,可恨地眯起了眼睛。
这时候,莫西干店员从店里走了出来,向她的背影呼唤道。
“喂,小姐。”
“哎?”
她回过头来,男人把手机抛了过来。
“你忘东西了。”
“……啊,对不起。”
在接住的时候,她才发现那是自己的手机。
看来是对话时放在收款机上面,然后就忘拿了。
女人手握手机,深深地低下头去。
“谢谢你。”
头顶一架架直升机呼啸飞过,螺旋桨声将连同两人对话一并消除周围声响。
不知为何,直升机飞行于格外低空的位置,以远离城镇的形式朝沙漠地带迈进。
她攥着手机走在人行道上,视线牢牢钉在屏幕里的汽车旅馆地址上,拇指还在不停放大地图。
午后的热浪把路牌晒得发白,铁皮栅栏上的倒刺在沥青路面投下细碎的阴影,像一排蓄势待发的獠牙。铁丝网缠着锈迹,与头顶乱麻似的电线在灰蓝天空下拧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这条巷子困在永恒的燥热里。
墙根的涂鸦早已褪色,只剩几团模糊的黑蓝线条,像没说完的诅咒。红皮卡趴在街尾,引擎盖还蒸着细弱的热气,远处的梧桐叶蔫头耷脑,连风都带着柴油和尘土的味道。
她一手握手机,一手提行李箱,踩着发白的水泥人行道走过来,鞋子碾过沙砾发出轻响,脚步匆匆,完全没注意到铁丝网后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道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西装,内里是红色的衬衫,他盯着女人的背影看了足有半分钟,直到她走到街角的盲区,才猛地起身。
“找到你了。”
她刚要转弯,随着声音传来的还有一双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口鼻的手。浸了乙醚的手帕带着甜腻的化学气味,瞬间钻进她的肺里,让她的喉咙像被堵住的风箱,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机“啪”地掉在水泥地上,屏幕还亮着那串汽车旅馆的地址。她的指尖抠住男人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却只换来对方更用力的压制。铁栅栏的倒刺在余光里晃成一片银白,远处红皮卡的引擎声突然变得模糊,意识像被投入温水的糖块,飞速溶解、下沉。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路牌上那几个歪扭的字母,在热浪里微微晃动。她瘫软下去,被男人半拖半扛地拽进更深的阴影里,只留下亮着屏幕的手机在地上,很快就被午后的热气蒸得暗了下去。
——“沙条……绫香·沙条,我命你参加圣杯战争。”
——“你若逃走,诅咒就将你的生命吞噬殆尽喔。”
白衣女人的身影在噩梦中不停地重复闪动。
名为绫香·沙条的女人猛然睁开眼,冷汗浸湿了后背,乙醚的甜腻还粘在喉咙里,混着歌剧院独有的、经年累月的灰尘与幕布霉味。
她坐起身,看见头顶交错的铁架在地板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像张要把人碾碎的网。身下的木板凉得刺骨,刻满暗红纹路的魔法阵正贴着她的后背,那些扭曲的符号包围着沙条绫香,在暖黄的光里微微发烫。
手腕和脚踝被魔术咒具勒得生疼,她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正跪在阵眼中央,裙摆被沾了灰尘的符咒粘在地板上。
“形似令咒的刻印……你就是法迪乌斯提过的那人么?”
冷硬的男声从阴影中渗出来。她抬起眼,看见那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正站在魔法阵的边缘,皮鞋恰好踩在纹路之外,袖口沾上了尘灰——显然刚才是他把自己拖到这里的。
男人向前踏出一步,鞋底碾过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撞出回响。
“你来这座城市,究竟有什么目的?”
她的脑海如同塞满了纠缠的丝线,密林间的洋馆、沙漠的燥风、低空盘旋的直升机……记忆的碎片在眼前晃荡,却拼不成完整的逻辑。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滚出干涩的气音:“我……不知道。”
“我只是依照一名白衣女子的指示……才来到此处。”
用冷淡语调回答的绫香,眼中却映出几分放弃般的漠然,以及对于蛮不讲理境遇的无声怒意。
魔术师看着她这副模样,低低「嗯」了一声,陷入短暂的沉思,随后索然无味地编织言词:
“原来如此……你是被艾因兹贝伦的『肉偶』遗弃的、可悲的迷途魔术师么……也罢,若你跑来妨碍仪式,我也会很头疼。抱歉了,就在这里先把你处理掉吧。”
尽管魔术师已令魔力在周身的回路中奔涌,他却忽然停下动作,将手指按在耳畔那件咒具般的耳环上。看起来正透过咒具与某人通话,绫香自然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虽说只是一时兴起的游戏……”通话结束后,魔术师长长叹了一口气,重新转向被咒具束缚的绫香,“但我确实很感兴趣。”
“过去被誉为圆桌骑士王的那位高洁英雄……究竟是否会遵照指示,『斩杀毫无抵抗之力的女子』呢。这样也好确认,我所召唤的英灵,究竟能对我宣誓多少忠诚。”
沙条绫香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那位英雄拒绝杀人,我就能得救……应该没这种好事吧。”
“虽然也可以用令咒强行命令英灵下手,但遗憾,我不是那种为了一场游戏就浪费令咒的享乐主义者。届时我只会用这咒具……直接扭断你的脖子。”
魔术师瞥了一眼女人,叹气道,“其实眼下的目的,本是要确认你身上那仿造令咒的纹路,是否具有干扰召唤的效力……真是的,看来法兰契丝卡连我们都当成她的玩具之一。算了,即便你的抵抗糟蹋了仪式,我该收的报酬也不会变。届时我也只能当作自己赌错了边,乖乖放弃便是。”
绫香感受着缠绕在颈项上的咒具传来细微的蠢动,平静地垂下眼帘。
魔术师将她抛在一旁,径自走向设置在舞台上的祭坛,开始咏唱咒文。
那咒文对绫香而言只是无意义的词汇堆砌,同时也是她死刑的倒数读秒。
绫香事不关己般地轻声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