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退出游戏，5、4……1】
视线一黑。
“呼……”
梁越猛地摘下头盔，从VR舱内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取而代之的，是肉体那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一样的疲惫。
“这全拟真痛觉系统，做得也太他妈真实了。”
梁越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脑子里的眩晕。
这里是魔都云顶七号高级公寓。
虽说是高级公寓，但此刻这房间里乱得跟遭了贼一样。
几千信用点的游戏外设被随意扔在地上，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堆满了没洗的衣物，桌上还散落着好几管喝空的，深蓝牌高能营养液空壳。
典型的独居死宅快乐窝。
除了设备和药，梁越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基本为零。
毕竟，他这破身体，指不定哪天就彻底死机了，这时候不享受什么时候享受？
咕噜……
还没等他适应身体的疲惫，一股强烈的不适感突然从胃里翻涌上来。
“唔……”
梁越脸色一变，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卫生间冲。
砰！
卫生间的感应门滑开，他冲进去一把扣住洗手台边缘。
“呕！！”
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一滩黑色粘稠的糊糊被他吐了出来。
那玩意儿顺着洁白的陶瓷壁往下滑，看起来像是某种工业废料。
这个过程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反而透着一种畅快，像是拔掉了一颗发炎多年的智齿。
“咳咳，这是啥，我的肺叶子？”
梁越打开水龙头，将那滩黑糊糊被冲进下水道。
“难道是这周的深蓝营养液过期了？”
他皱着眉头，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嘴，“我就知道那帮奸商，说是天然提取，里面指不定全是科技与狠活。”
作为一名身患基因崩溃症的绝症预备役，梁越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向来是悲观主义者。
在这个赛博朋克的世界里，自然人的基因就像是一座随时会塌的豆腐渣工程。
吐点黑水算什么？
哪天要是吐出个螺丝钉来，他都不觉得稀奇。
“不过……”
梁越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
奇怪的是，吐完后，那种如同身负十几斤重物的沉重感，竟然轻了不少，甚至连那总是昏昏沉沉的大脑，都清明了几分。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验一下吧。”
梁越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大厅角落。
那里放着一台造型像个巨型蚕蛹的设备，深蓝-医疗卫士X型。
这是他花了大价钱淘来的家用顶配医疗舱，虽然比不上大医院的，但也足够吊打社区诊所了。
“滴！欢迎使用，梁先生。”
柔和的AI女声响起。
梁越熟练地躺进去，几道蓝光扫过全身。
【正在进行全面体检……】
【检测到体内毒素水平异常下降：↓3.2%】
【检测到神经元活跃度提升：↑1.5%】
“嗯？毒素下降？”
梁越愣了一下。
在这座连呼吸都要交空气净化税的城市里，不吸毒气就不错了，还能自动排毒？
难道刚才吐出去的那堆玩意儿，真是体内的陈年老垢？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屏幕中央跳出了那个让他最在意的红字数据。
【基因崩溃指数：38.4%】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下。
梁越眨了眨眼，那双平时总是半死不活的死鱼眼，此刻微微睁大了一些。
他伸出手，调出历史记录。
半年前：35.6%
上个月：37.8%。
上周：38.4%
昨天：38.5%
而现在，38.4%。
少了0.1%。
“机器坏了？”
这是梁越的第一反应。
基因崩溃症又称死机病，如今社会典型的穷人病，没有经过基因调整或机械改造的自然人类，在高污染、高辐射或过度神经接驳的压力下，基因发生不可逆的结崩解，细胞失去了复制和修复的蓝图，导致器官逐渐衰竭、溶解。
在医学常识里，一旦基因开始崩溃，那么整个过程是不可逆的，直到化为一滩有机汤水。这就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你可以把它放进冰箱延缓融化，但你不能指望它在常温下自己变回去。
梁越没好气地拍了拍舱盖，“重启，再测一次。”
三分钟后。
屏幕上依旧是那个冷冰冰的数字：38.4%。
梁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从医疗舱里爬了出来。
“草（一种植物），看来明天得叫售后上门来看看，别到时候真出大问题给我误诊了。”
他从茶几上摸过一支烟点上，淡淡的薄荷味在房间里弥漫。
虽说对于那0.1%的波动，他觉得奇怪，但很快就被更现实的问题冲淡了。
因为他的手环震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深蓝药业的温馨提示：
【尊敬的VIP客户，您的本季度特供抑制剂套餐即将耗尽。下季度续费金额：150,000信用点。检测到您账户余额不足，请及时充值，以免断药影响您的生命安全。】
“啧。”
梁越吐出一口烟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十五万。
这就是他这条烂命每个季度的维护费。
他打开电子账户看了一眼。
【可用余额：82,450信用点】
这还是算上了今晚那个“想当狗”的土豪刷的十个超火。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笔钱够在下城区潇洒一年，但对于梁越来说，这也就够买两支药，顶一个季度。
“钱啊……”
梁越瘫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不由得回想起一个月前那个疯狂的夜晚。
那时候，整个游戏圈都在为一款名为《大千界》的神秘大作而沸腾。
没有任何宣传PV，没有厂商Logo，甚至连官网都是一片漆黑。只有一个极其嚣张的倒计时，和一个名为天选的内测资格申请入口。
传闻这是一家隐世不出的超级巨头开发的跨时代产物，号称能达到人类神经接驳技术的极限，99%拟真度。
当时全网几亿玩家都在疯狂申请，甚至有人在黑市上开出了七位数的天价求一个码。
而梁越，这个快要过气的硬核技术流主播，本来只是想去凑个热闹，顺便蹭点热度。
谁知道，当他在那个名为通天塔的变态海选关卡里，靠着他那双积累了二十年的手速和硬核游戏经验，硬生生磨死了那个把无数职业选手虐哭的守门BOSS后……
那封金色的邀请函，就这么突兀地发到了他的邮箱里。
【恭喜玩家梁大头，获得《大千界》全网唯一内测资格。】
那一刻，梁越知道，自己的命暂时保住了。
唯一的名额，意味着绝对的流量垄断，只要他开播，全网好奇这款游戏的观众都会涌进他的直播间。
“事实证明，赌对了。”
梁越打开个人终端，看了一眼后台的打赏统计，仅仅是今晚这一场的直播，流水就顶得上他过去一个月的收入。
“不过这游戏也确实邪门，太真实了。”梁越感叹一声。
痛觉反馈、物理引擎、NPC的智能……甚至连空气里的湿度变化都能模拟出来。
作为一个阅游无数的老鸟，他很清楚，这种级别的技术，哪怕是目前最顶尖的游戏大厂“荒坂娱乐”或者“企鹅科技”都做不到。
究竟是什么超级巨头，能造出那么个怪物。
“不过管他呢。”
梁越自嘲地笑了笑，作为一个臭打游戏的，他并没有深究这种问题。
“只要这游戏还能让我赚到买药钱，它就是我的亲爹。”
就在他满脑子都在算计着，怎么把这唯一的内测资格利益最大化时。
嗡——嗡——！
手上的个人终端突然震了起来。
梁越拿起一看，愣住了。
一个从未见过的黑色图标，极其霸道地占据了屏幕正中央。
图标是一片混沌的星云，下面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内测版。
“我什么时候下了这玩意儿？”
梁越心中警铃大作。
还没等他尝试强制卸载，APP自动展开了，界面极简，黑底金字。
【玩家梁大头已成功开启《大千界》主线任务。】
【定向赏金任务已下发。】
【目标对象：姜云儿（青云宗外门弟子）】
【任务目标：协助该角色在外门大比中夺得魁首。】
【任务介绍：姜云儿被执法堂抓走后，长老顾天开欲判其死罪，幸得执法堂大师兄顾清河说情，免于一死。改判外门大比中夺得魁首，失败则抽魂夺魄，角色神魂俱灭。】
【当前进度：0/1】
【任务时限：游戏内时间两个月。】
【任务奖励：500,000信用点（税后，即时到账）。】
【角色死亡或未能夺魁，判定任务失败，收回内测资格。】
梁越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烟灰掉在昂贵的地毯上，烧出了一个小洞，但他完全没察觉。
他死死盯着最后那行数字。
个、十、百、千、万……
五十……万？！
“草（一种植物）！五十万！”梁越一惊。
五十万啊！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一口气续费三个季度的抑制剂！
意味着他这大半年都不用担心哪天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是官方活动？”
梁越的第一反应又是赛博诈骗，但转念一想，如果是诈骗，对方图什么？
图他这具快报废的身体？还是图他那只有几万块的余额？
“有点意思……”
梁越掐灭了烟头，嘴角一扬。
如果是真的……
梁越看了一眼那个显示着38.4%的医疗舱，又看了一眼手机上那诱人的信用点。
虽然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性，但在现实世界，穷才是最邪乎的鬼故事。
希望自己的身体再多支撑些时间吧。
“姜云儿啊姜云儿。”
梁越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把还没抽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外门第一，咱们是拿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