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程表上的这三个字，对硝子而言，从来不仅仅意味着更换运动服和身体活动，它更像一个无声的挑战场，横亘着沟通的高墙和协调的障碍。

　　听不见老师的口令，意味着每一个指令都需要她比别人付出数倍的注意力去捕捉口型，而一旦老师背身、走动或被遮挡，信息便会瞬间中断。

　　团队运动更是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那些需要即时听觉反馈、快速呼应与战术协调的活动，往往将她置于茫然或彻底排除在外。在某些曾经的学校，老师出于“照顾”或“避免麻烦”，甚至建议或直接安排她免修体育课，在图书馆自习。

　　那种“特殊照顾”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沉的隔离感，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将她与同学们阳光下奔跑欢笑的世界冷冷隔开。

　　“西宫同学，一起走吧？”

　　更衣室外，白金诗音的声音将她从短暂的思绪中拉回。硝子点点头，抱起准备好的运动服和毛巾，安静地跟在诗音身后，走向位于体育馆侧翼的女更衣室。

　　还未推门，便能感受到门内传来的、密集的空气振动。

　　推开门，属于青春集体的热气与声浪（尽管对她而言只是混沌的物理振动）扑面而来。更衣室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女生，有的正在快速换装，有的倚着储物柜聊天嬉笑，空气里混合着清新的沐浴露香气、淡淡的汗味，以及那种独属于校园更衣室的、略带私密的喧闹氛围。笑声、呼唤名字的声音、物品碰撞声……这些振动交织成一片她无法解读的、模糊的背景噪音。

　　硝子微微低下头，避开那些交错的目光和开合的嘴唇，凭着记忆找到分配给自己的那个贴着姓名的储物柜。

　　金属柜门打开时发出“哐”的轻响。她背对着最热闹的区域，开始安静地更换衣物。

　　褪下校服衬衫，换上棉质的浅灰色运动T恤和深蓝色运动短裤，再将长发利落地扎成一个低马尾。

　　整个过程，她尽可能地将自己缩进一个“安静”的壳里，动作轻缓，避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然而，意外总在不经意间发生。不远处，一个女生大概是急着找东西，运动包从柜子顶层被不小心带落，“砰”一声闷响砸在地板上。这声音的振动颇为明显，周围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声源处，发出轻微的“哎呀”或关切询问。

　　只有硝子，毫无所觉。她正专注地弯着腰，系着运动鞋那有些顽固的鞋带，指尖用力拉紧绳结，对身后那瞬间的寂静与集体注视毫无反应。

　　几道目光，从掉落物品的女生那里，转移到了硝子毫无动静的背影上。

　　那目光里有纯粹的好奇——她真的完全听不见？有恍然大悟的了然，也有难以掩饰的、或许连她们自己都未察觉的同情。

　　这些目光像细小的针，即使看不见，硝子也能从骤然改变的空气流动和身后那片不自然的安静中，敏锐地感知到。

　　她系鞋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秒，指节微微泛白，然后迅速完成了动作，直起身，若无其事地关上了储物柜门，仿佛刚才那微妙的一瞬从未发生。

　　操场上。

　　硝子立刻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老师的嘴唇上。这是她上体育课最重要、也最耗神的环节。

　　“今天练习篮球基础动作！”中村老师声音洪亮，说话时习惯性地在女生们面前来回走动，巡视着，“两人一组，先绕场慢跑三圈热身！然后回到各自半场，领取篮球！”

　　硝子的视线紧紧追随着老师的嘴唇，但老师走动时的角度变化，以及她偶尔抬手比划的动作，都会短暂地遮挡口型。

　　硝子只清晰地捕捉到了“篮球”、“两人一组”和“热身”这几个支离破碎的关键词。具体要做什么？怎么分组？跑完步之后呢？茫然像一小片阴云，笼罩下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周围的同学们已经迅速而熟练地找到搭档，一边说笑着一边向外走去，那种熟悉的、被信息流抛下的孤立感，开始冰冷地从脚底蔓延。

　　“西宫同学！”老师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站在原地、目光紧锁自己却面露困惑的学生。她停下脚步，转身大步朝硝子走来。在硝子面前站定，他稍微弯下腰，将脸完全正对硝子，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口型做得非常清晰：“我们今天，主要练习，运球，和，传球。”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势简单比划着拍球和扔球的动作。“明白吗？先看，我做示范。”

　　看到硝子点头表示理解，中村老师才直起身，拿起旁边的一个篮球。

　　她不再说话，而是用身体语言教学。只见她双脚自然分开，膝盖微曲，身体重心降低，右手手掌张开，手指自然弯曲，用手腕和手指的力量，有节奏地向下拍击篮球。

　　篮球撞击着木地板，发出“嘭、嘭、嘭”的规律振动，那振动通过地面传来，硝子能感觉到。

　　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像最精密的分析仪，拆解着老师的每一个动作细节：手臂如何随着球的起落自然摆动而非僵硬用力，手腕如何在球弹起的瞬间施加一个向下的“按”力来控制方向与高度，身体重心如何随着运球手的切换而微妙地移动以保持平衡……视觉观察是她唯一的学习通道。

　　示范了几次后，老师将篮球轻轻推向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