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渐渐稀疏,最终化为屋檐断断续续的滴水。龙之介的房间被台灯暖黄的光笼罩,空气里弥漫着温热的红茶香气和衣物烘干机运转的低鸣。爱音蜷缩在地毯的角落,身上裹着龙之介找来的薄毯,手里捧着他母亲刚才轻轻放在门边后又体贴离去的马克杯。
温热从掌心蔓延,却一时暖不透心底那片冻土。退出的话说出来后,房间里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寂静。那不是尴尬,更像暴风雨后精疲力竭的休止符。
龙之介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没有看她,指尖缓慢地擦拭着他的小号号嘴,金属表面反射的光斑在天花板上移动。他在给她时间消化,也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决定什么时候……正式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爱音盯着杯中晃动的茶面:“明天。” 顿了顿,“在Ring。她们……应该会在那里找,或者等。” 她想起跑出来时,素世她们追喊的声音,心里那块冰冷的硬物边缘,似乎裂开了一丝带着刺痛的缝隙。
“需要我陪你去吗?” 龙之介问,不是客套,是认真的询问。
爱音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但很坚定。“……我要自己说。” 这是她自己的决定,也需要她自己来画上这个句号。哪怕那个场景会让她再次窒息。
龙之介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他起身,从书架底层拿出一个扁平的纸盒,放在爱音面前的地毯上。“打开看看。”
爱音有些疑惑地放下杯子,掀开盒盖。里面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是一叠整理好的、边缘有些卷曲的乐谱手稿,最上面那张,是她熟悉的字迹——那是她和龙之介为校园祭共同创作的第一首歌的初稿,上面还有她画得歪歪扭扭的和弦图和他标注的修改建议。下面还有几张,有些是旋律片段,有些是歌词草稿,甚至有几张是她随手画下的、关于乐队编曲的灵感涂鸦。
“你落在我这里的。” 龙之介解释道,“每次讨论完,总会漏下一两张。我顺手收起来了。”
爱音一张张翻看着。那些纸片上记录着她对音乐最原始的热情和想象,有些想法后来用在了MyGO的曲子里,有些则因为“不合适”、“太复杂”或“和乐队风格不搭”而被搁置。看着这些几乎被自己遗忘的碎片,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原来在“MyGO!!!!!的节奏吉他手”这个身份之下,在她努力适应、妥协、试图融入的同时,属于“千早爱音”的音乐念头,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只是被小心地、或许是不自知地折叠起来,存放在别处。
“你的音乐,”龙之介的声音传来,“不只在MyGO的谱子上。”
爱音的手指停在一张涂鸦上,那上面画着两把吉他交织的旋律线,旁边潦草地写着“对话,而非伴奏”。她沉默了许久,然后将乐谱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抱在胸前。纸盒粗糙的边缘抵着下巴,带来一丝实在的触感。
“谢谢。” 她轻声说。
这时,龙之介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嗡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蹙,随即递给爱音看。
屏幕上显示着连续好几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有保存但爱音一眼就能认出的号码——那是长崎素世。最新的一条是五分钟前:
【素世】:龙之介同学,抱歉这么晚打扰。请问爱音和你在一起吗?我们联系不上她,非常担心。如果她在,请让她给我们回个话好吗?任何话都可以。拜托了。
往上翻,还有更早的:
**【素世】:爱音,你在哪里?看到消息请回电!我们很担心你!】
【素世】:爱音,对不起,今天的事……我们都需要冷静下来谈谈。请你一定联系我们。】
【立希】的号码也发来一条,风格截然不同:
【立希】:喂,跑哪儿去了?看到速回。
甚至还有一条来自 高松灯,只有短短一句:
**【灯】:爱音……对不起。请平安。】
爱音盯着那些文字,指尖冰凉。担忧、焦急、歉意……这些情绪透过屏幕传递过来,真实可感。她们在找她,在担心她。这本该让她感到些许安慰,但此刻,这些信息却像针一样,细密地扎在她心上。正是这份“担心”和“歉意”,更凸显了她们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她们是一边的,因为“伤害”了她而感到愧疚;而她,是另一边,是需要被安抚的“受害者”。
但问题的根源,从来不是一次争吵或一个误会。是那个名为“CRYCHIC”的引力中心,从未消失。
她将手机递还给龙之介,脸上没什么表情:“帮我回复素世吧。就说……” 她想了想,“‘我没事,明天下午三点,Ring排练室见。’”
龙之介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然后抬起眼看她:“发送?”
爱音闭上眼,点了点头。
“发送了。”
消息送出的轻微音效,像是一个阶段的正式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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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阴天,厚重的云层低垂,空气潮湿沉闷。爱音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身上还穿着龙之介的卫衣,烘干过的自己的衣服叠好放在一旁。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将房间整理回原样,把薄毯叠好,纸盒小心地抱在怀里。
龙之介送她到公寓楼下。晨光晦暗,街道清冷。
“我陪你走到车站。”他说。
两人沉默地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快到车站时,龙之介停下脚步,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那个她落在他家里的、贴着星星贴纸的手机壳,里面已经装好了她的手机。
“你妈妈昨晚联系了素世,素世又联系了我。”他简单解释,“手机我充好电了。”
爱音接过,指尖划过熟悉的手机壳边缘。她打开屏幕,无数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涌了进来,大部分来自MyGO的群组和那三个人的私聊。她只看了一眼,便按熄了屏幕,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我走了。”她低声说。
“嗯。”龙之介看着她,“结束后……如果不想回家,可以再来。”
爱音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车站入口。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后,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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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Ring排练室。
爱音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时,里面的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立希、素世、灯都在。乐奈不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混合着焦虑和歉意的气氛。爱音的出现让素世立刻站了起来,眼眶瞬间红了:“爱音!你……你还好吗?昨天我们……”
“爱音,对不起。”灯的声音抢在素世前面,她走上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肩膀在颤抖,“昨天……我……我说了很过分的话,我……”
立希站在鼓组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脸色很不好看,眼神复杂地看着爱音,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生硬地挤出一句:“……没事就好。”
爱音静静地扫过她们的脸,将怀里抱着的纸盒轻轻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走到房间中央,背对着自己的吉他琴箱——它被好好地立在那里,旁边还放着她昨天没拿的背包。
她转过身,面对她们。心跳得很快,手心冒汗,但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谢谢你们找我。”她说,语气礼貌而疏离,“我没事。”
素世急切地向前一步:“爱音,昨天祥子的话,我们后来好好谈过了,那件事太突然,我们也有很多没想清楚的地方,CRYCHIC重组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我们也没有就那样决定,我们……”
“素世。”爱音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让素世的话戛然而止。爱音的目光依次看过她们三人,“CRYCHIC要不要重组,是你们和祥子、睦之间的事。不用向我解释,也不用考虑我的意见。”
“爱音,不是这样的!”灯急急地说,眼泪又涌了上来,“我们……MyGO对我们也很重要!昨天只是一时……”
“一时混乱?一时被过去冲昏了头?”爱音替她说完了,嘴角甚至试图弯了一下,却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没关系。真的。我理解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然后,说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话:
“我,千早爱音,从今天起,退出MyGO!!!!!。”
排练室里的时间仿佛被这句话冻住了。
素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灯的眼泪停滞在眼眶,呆呆地看着她。立希猛地从鼓后面走出来,眉头紧锁:“爱音,你……”
“这是我的决定。”爱音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是赌气,也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或许从更早以前就开始了。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找不到在这个乐队里继续弹下去的理由了。”
她看向自己那把海沫绿色的吉他:“我的吉他,好像总是弹不出你们真正想听的声音。而我真正想弹的声音……似乎也不在这里。”
“不是的!”素世的声音带着哭腔,“爱音,你的吉他很重要!我们的歌……”
“那是‘你们的歌’。”爱音轻声纠正,眼神疲惫,“而我一直……只是个努力想跟上节奏的、额外的声部。”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刺穿了所有试图修补的言语。素世捂住了嘴,泪水滚落。灯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立希别过脸,下颌线绷得死紧,手指攥成了拳。
爱音走到自己的琴箱旁,轻轻抚过光滑的表面,然后背起来。重量压上肩膀的瞬间,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但很快站稳。她又拿起自己的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房间,看了一眼那三个陷入巨大震惊和悲痛中的队友。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她微微欠身,礼节周全得像在告别陌生人,“祝你们……无论是MyGO,还是CRYCHIC,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音乐。”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拉开了排练室的门。
“爱音——!!!” 素世带着泣音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爱音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她走进走廊,反手关上门,将门内可能爆发的所有情绪——哭泣、呼喊、挽留或是愤怒——都关在了那厚重的隔音门板之后。
走廊很长,灯光冷白。她的脚步声清晰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背上的吉他很沉,怀里的纸盒粗糙地硌着胸口,但她的脚步却越来越稳。
她没有哭。眼泪好像在昨晚的雨里和今晨的决心中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广袤的、荒凉的平静,以及这平静之下,一丝微弱却顽强搏动着的、对“未知”的悸动。
走出Ring的大门,阴沉的天空下,城市依旧喧嚣。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要做什么。音乐还会继续吗?以怎样的形式?她一片茫然。
但至少,她不用再为别人的乐章,费力谱写不合拍的音符了。
她紧了紧琴箱的背带,将装着旧乐谱的纸盒抱得更牢一些,迈开脚步,汇入了午后陌生的人潮。
身后,Ring的某扇窗后,或许有三双眼睛正含泪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而前方,是蜿蜒向远方的、只属于千早爱音一个人的路。
路的开端,空无一物,却也因此,拥有了容纳一切可能的、沉默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