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芙萝拉提起裙摆,再次行了一个告别的礼节,这一次,姿态更加自然流畅,
“祝您晚安,希尔先生。愿您有个好梦。”
★ ★ ★
第二天。
晨光熹微,学院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希尔起了个大早,他换上便于活动的训练服,在宿舍后的小空地完成了雷打不动的每日一千次挥剑。
汗水浸湿额发,肌肉在规律的负荷下微微发热,带来一种扎实的充实感。
简单洗漱、用过早餐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前往普通教室或训练场,而是脚步一转,朝着学院深处那座巍峨而肃静的建筑物走去,星穹之塔学院藏书馆。
作为王国最高魔法学府的核心知识宝库,藏书馆的规模远超迪亚托斯家族的藏书室。
高耸的穹顶上绘制着古老的星图,巨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成迷宫般的回廊。
这里收藏着从基础冥想法到禁忌咒文、从大陆通史到异界生物图鉴的浩瀚典籍。
凭借芙萝拉的关系,希尔得以进入藏书馆的更高区域。
这里的书籍不再是对外公开的通用教材,而是收录了更精深、更罕见、甚至带有一定危险性的魔法知识。
他今天的目标很明确,七环魔法。
六环魔法,对应“法师”阶位的顶点,他已经通过自学基本掌握。
无论是水系的“怒涛之壁”、“冰封国度”,还是结合空间魔法领悟的一些独特应用,都已相当纯熟。
但七环,那是一个分水岭,标志着正式踏入“大法师”领域的门槛。
七环魔法与六环有着本质区别。
它们不再局限于对元素的粗暴操控或简单的形态变化,而是开始触及更深层的规则和概念。
咒文更加复杂晦涩,魔力引导需要近乎苛刻的精密度,精神力的消耗和反噬风险也呈指数级上升。
许多终其一生停留在六环的“法师”,就是被这道天堑所阻。
希尔首先选择了自己最熟悉的水系作为突破口。
他在标注着“高阶水系魔法·禁阅区”的书架前停下,指尖拂过一本本厚重典籍的烫金书名。
《深蓝咏叹:七环水系魔法理论与构建解析》
《潮汐之心:沟通海洋之力的秘法》
《绝对零度的探求:从冰封到时空凝滞》
《生命之泉:高阶治愈与净化术式》
每一本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魔力波动和知识的光辉。
希尔谨慎地取下《深蓝咏叹》,找到一处靠窗的、被魔法结界半隔开的独立阅读区坐下。
翻开厚重的封面,古老而复杂的魔法符文和理论阐述映入眼帘。
希尔沉浸其中,时间在专注的阅读和冥想推演中悄然流逝。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古老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希尔合上书本,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理论部分已经初步理解,但实践起来……他需要找一个足够隐蔽且坚固的地方试验。
学院内显然不行,七环魔法的动静太大。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一个温和而略带诧异的声音在他侧后方响起:
“迪亚托斯……阁下?”
希尔转头,看到一位穿着深蓝色学者袍、气质沉稳儒雅的青年站在不远处,正是之前晚宴上曾为他解围的罗兰。
首席大学士的弟子,国王赏识的年轻学者。
罗兰手里拿着几卷厚厚的、看起来像是古代地理或星象图的卷轴,目光落在希尔面前摊开的《深蓝咏叹》上,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罗兰阁下。”希尔站起身,礼貌地点了点头。他对这个曾释放善意、且学识渊博的年轻人印象不错。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罗兰走上前,目光扫过那本明显属于高阶禁区的魔法书,语气斟酌,“您是在……研究七环魔法?”
他的惊讶毫不掩饰。
希尔·迪亚托斯,竟然已经在接触大法师领域的内容?
“只是有些兴趣,提前了解一下。”希尔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深入解释,语气平淡。
罗兰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而是微笑道:“看来迪亚托斯阁下的魔法天赋,远比外界传闻的更加惊人。
不过,七环魔法涉及规则层面,危险性和复杂性都极高,自学时务必谨慎。”
他的提醒很诚恳,并非出于嫉妒或打探。
“多谢提醒,我会注意。”希尔道谢,顺势问道,“罗兰阁下是在研究古代地理?”
罗兰扬了扬手中的卷轴,苦笑道:“算是吧。受一位长辈所托,在整理一些关于大陆南部的知识,这些古籍年代久远,记述混乱,解读起来颇为头疼。”
这几个关键词瞬间触动了希尔的神经。
南部大迷宫,可是他在一处锚点所在之地啊。
“听起来是项很有意义的工作。”希尔状似随意地接话,
“我对南方的历史传说也很感兴趣,尤其是关于一些迷宫之类的。”
他问得直接,但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出于学术好奇。
罗兰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唔…要说迷宫,那一定绕不开南部大迷宫之谜了,根据吟游诗人所说,剑帝进入也会渺无音讯。”
他顿了顿,看着希尔:“迪亚托斯阁下似乎对这方面格外关注?这并非寻常年轻贵族会感兴趣的方向。”
希尔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个人兴趣而已。毕竟,迪亚托斯家世代镇守南部边境,对那片土地的历史和秘密,总要多了解一些。”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罗兰点了点头,没有深究,只是提醒道:“这些领域的水很深,涉及许多古老甚至危险的秘密。如果希尔阁下有兴趣,有时间可以来冒险者公会找我探讨。”
“我正有此意,谢谢。”希尔真诚地道谢。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关于魔法理论和古代文字的话题,罗兰的博学让希尔也受益匪浅。
随后,罗兰因有约在先告辞离开。
希尔正准备离开藏书馆,一只熟悉的雪白魔法信鸽扑棱着翅膀,精准地穿过魔法屏障,落在了他面前的窗台上。
取下银色小筒里的羊皮纸,芙萝拉略显匆忙的字迹映入眼帘:
「希尔先生亲启:
突发状况,母后召见及各方应酬缠身,实在是万分抱歉。
明天舞会礼服之事刻不容缓。我已吩咐宫廷首席裁缝拉尔夫大师,根据您的身形数据,连夜赶制了共计三十五套不同风格、场合礼服、常服及配套饰物,请迪亚托斯少爷亲自过目挑选,或可尽数留下备用’。
衣物已全部送至‘银月大街’的‘星光之翼’总店。因数目众多,且大师坚持须您本人确认,只得劳烦您今日抽空亲自前往领取。持有此信及徽记,店内一切听从您的吩咐。
舞会流程及要点附后,请阅悉。
再致歉意,愿挑选顺利。
芙萝拉·洛伦 」
希尔看着羊皮纸,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三十五套?连夜赶制?还尽数留下备用?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位未曾谋面的老裁缝,挥舞着尺针,指挥着一群学徒疯狂赶工的画面。
芙萝拉这封信写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衣服已经做了一堆,您老自己去拿吧,喜欢哪件穿哪件,反正账记我头上。
“唉……”希尔揉了揉眉心,将图纸和附页的舞会注意事项收好。
看来下午的时间,注定要耗在服装店了。
“星光之翼”总店坐落在银月大街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座气派的白色大理石建筑,橱窗内陈列的服饰华美得令人屏息。
希尔刚走近,一位身着考究黑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管事便已疾步迎出,态度恭敬得近乎夸张。
“迪亚托斯少爷!恭候多时!拉尔夫大师早已吩咐,您的一切需求都将得到最优先的满足!”老管事几乎是躬身将希尔请进了装潢奢华的贵宾室。
然后,希尔就见识到了什么叫“三十五套不同风格、场合”的衣物。
贵宾室一侧临时开辟的巨大空间里,三十五个身着统一制服、姿态优雅的木质人偶整齐排列,每个人偶身上都穿着一套完整搭配好的服装。
从最正统华丽的宫廷晚宴礼服,到便于行动的猎装、优雅的常服、甚至还有两套看起来就舒适无比的丝绒睡衣。
……颜色从沉稳的黑、深蓝、墨绿到略显活泼的银灰、暗红,刺绣、纹饰、纽扣等细节无一不精,用料更是肉眼可见的顶级。
拉尔夫大师本人并未现身,但他留下了一位口才极佳、审美在线的副手,热情洋溢地为希尔讲解每一套的设计灵感、面料特性、适用场合……
希尔起初还认真听了听,到第十套的时候已经开始眼神放空,到第二十套时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酷刑”。
他终于明白芙萝拉信中那句“或可尽数留下备用”可能不是客套,而是某种绝望的建议,因为看起来真的很难选!
最终,在副手极力推荐和希尔本人“随便哪套都行”的消极配合下,他勉强从中挑选了五套。
然而,即使只选了五套,每套都包含了从内衣、衬衫、外套、裤子到领巾、袖扣、腰带、皮鞋等全套行头,甚至还有搭配的斗篷和手套!
当这些衣物被精心折叠、放入一个个巨大的、印有“星光之翼”徽章的高级礼盒中时,数量依然颇为可观。
于是,当希尔离开“星光之翼”时,他怀里抱着、手臂上挂着、甚至背上还背着一个。
总计超过了十个大小不一的华丽礼盒与包裹,整个人几乎被淹没在衣物堆里,只能勉强从盒子缝隙中看清前方的路。
这副形象,与他平日冷静自持、隐含锐气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引得银月大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有些认出“星光之翼”包装的贵族,更是投来诧异和好奇的目光,这是哪家的少爷,把半个裁缝铺都搬出来了?
希尔内心无奈,只想快点穿过这条繁华的街道,找个僻静角落把这些东西统统塞进自己的储物空间。
就在他有些狼狈地试图调整一下怀里快要滑落的盒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连接巷子时……
“砰!”
一个娇小、迅捷、且完全没看路的身影从巷子另一头猛地冲了出来,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希尔身上,更准确地说是撞在了他怀里那一大摞盒子上。
“哎哟!”
“唔!”
两声痛呼几乎同时响起。
希尔被撞得向后踉跄了一步,幸亏下盘扎实才没摔倒,但怀里的盒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他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鼻梁被硬质的盒角磕得生疼。
撞他的人更惨,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发出小小的、带着痛楚的抽气声。
希尔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定睛看去。
坐在他面前地上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有着精灵族特有的尖耳朵和精致过分的五官,皮肤白皙,但此刻沾了些灰尘。
一头淡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多处磨损的粗布衣裤,脚上是双快磨破的旧皮靴,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打着补丁的旧背包。
此刻,她正用一只手揉着自己被撞得通红的额头,另一只手捂着鼻子,碧绿如森林幽潭的大眼睛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正泪眼汪汪、又惊又懵地抬头看着希尔,以及散落一地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华丽礼盒。
显然,她也被撞得不轻,还有点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和满地“奢侈品”给吓到了。
希尔也看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之间,巷子里只剩下散落的盒子和两人有些凌乱的呼吸声。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精灵少女最先反应过来,也顾不得疼了,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帮忙捡东西,“我帮你捡!有没有摔坏?这些看起来很贵……”
她碧绿的眼眸里满是愧疚和焦急,与她那身落魄的装扮形成了鲜明对比。
希尔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礼盒,和无一幸免的礼服,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的那一丝因为被撞和被围观而产生的郁闷也消散了。
“没关系,我也有责任。”他活动了一下被撞得有些发麻的手臂,弯下腰,开始收拾散落的盒子,“只是,这些礼服恐怕暂时不能用做明天的舞会了。”
“明、明天的舞会?”她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散落的衣物,试图将它们抚平,但显然无济于事。
昂贵的丝绸和天鹅绒面料上已经沾了尘土,有些边角甚至可能被盒子的硬角刮出了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