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艾拉之后,希尔带着芙萝拉回到了学院。
一路上两人都保持着沉默,直到快走到通往各自宿舍的岔路口,一直沉默的芙萝拉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寂静。
她声音很轻:
“那个……希尔先生,我注意到,您使用魔法时好像……既没有吟唱咒文,也没有使用魔杖?”
这是她憋了一路的问题。
作为洛伦王国的长公主,她自小接受最正统、最系统的魔法教育。
可希尔……他刚才划开空间门,召唤影子军团,简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没有冗长的咒语呢喃,没有复杂的魔力引导手势,更没有借助任何外物。
魔力在他手中,仿佛听话的溪流,意念所至,便化为具体的奇迹。
希尔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芙萝拉。
这位公主殿下的脸庞少了白天的矜持与疏离,经过希尔震慑之后,眼神变得格外清澈。
“唔…一开始好像是有吟唱来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咀嚼一个有些陌生的概念,随即摇了摇头。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是这种浪费时间的东西,我早就舍弃了。”
芙萝拉瞳孔微缩。
舍弃吟唱?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要知道,无吟唱施法,是绝大多数魔法师梦寐以求的境界,意味着对魔力极致的掌控力和对魔法本质的深刻理解。
通常只有研习魔法数十年、在特定领域登峰造极的大师才能做到,而且往往局限于几个最熟练的魔法。
希尔似乎没注意到她的震惊,继续说道:“至于魔杖……”
他摊开手,月光下,他的手掌修长,骨节分明,没有任何装饰或魔纹。
“那是魔力不足、控制力不够,或者需要特定元素引导增幅的人才需要借助的工具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困惑,仿佛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需要那东西,
“魔力本身就在体内流转,意志便是最好的引导。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让外物横亘在自己和魔法之间?”
芙萝拉彻底怔住了。
魔力不足?控制力不够?
她回想起学院里那些日夜苦修、握着昂贵魔杖依然小心翼翼引导魔力的同学。
回想起宫廷法师团那些德高望重的老法师们,在施展大型仪式魔法时,是如何珍而重之地捧起传承数百年的法杖,吟唱古老的咒文……
而眼前这个人,却用如此平淡的语气,否定了魔法世界运行了千百年的基础规则之一。
“真是惊人的话语,该说真不愧是希尔先生呢。”芙萝拉低下头露出无奈的笑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谢谢您愿意告诉我这些,希尔先生。”
“没什么。”希尔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这只是我个人的体会,不一定适用于所有人。
传统的魔法体系能存在这么久,自然有它的道理和优势。”
他这话说得诚恳。
他确实没有否定传统魔法,只是他走的路,从一开始就不同。
毕竟他啊,可是天生自带权能的人。
两人走到了岔路口。
希尔正欲点头示意就此分开,芙萝拉却停下脚步,转向他,双手提起裙摆两侧,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宫廷屈膝礼。
月光洒在她浅金色的长发和精致的侧脸上,为她平添了几分不同于白日的柔和与郑重。
“那么,以后的日子,还请希尔先生多多关照。”她抬起头,碧蓝的眼眸直视着希尔,语气认真,带着明确的结盟与追随意味。
希尔略一点头,算是回应。
他刚想说些什么,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铠甲摩擦的铿锵声,突然从花园小径的另一头传来,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在那边!”
“快!保护公主殿下!”
伴随着几声低喝,一队全副武装的王宫侍卫如同幽灵般从阴影中涌出,瞬间将希尔和芙萝拉所在的岔路口围了起来。
他们身着锃亮的银甲,腰佩长剑,手持刻有王家徽记的附魔盾牌,动作迅捷,训练有素,显然不是普通的学院巡逻队。
为首的侍卫队长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目光锐利如鹰。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月光下的芙萝拉公主,见她安然无恙,紧绷的神色稍缓,但随即,他的视线立刻锁定在芙萝拉身旁的希尔身上。
深更半夜,公主殿下与一名陌生男性单独出现在学院僻静处。
侍卫队长的警惕性瞬间提升到了最高点。
结合之前公主“短暂失踪”的警报,一个最直接的推论迅速形成。
“保护公主!”侍卫队长低吼一声,唰地拔出了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希尔,厉声喝道:
“你是何人?!胆敢挟持公主殿下!立刻放开殿下,束手就擒!”
其他侍卫也纷纷拔剑出鞘,冰冷的锋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魔力波动在他们身上隐隐升腾,显然是准备发动攻击或控制魔法。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希尔微微皱眉。他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被王宫侍卫堵住。
解释起来会有些麻烦,尤其是在对方先入为主认定他是“挟持者”的情况下。
然而,就在侍卫们即将扑上来的前一瞬——
“住手!”
一声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喝止响起。
只见芙萝拉非但没有如侍卫们预料的那样惊恐或躲闪,反而上前一步,直接挡在了希尔与侍卫队长之间。
“不得无礼!”芙萝拉的声音恢复了长公主的冷冽与威严,碧蓝的眼眸扫过一众侍卫,“这位是希尔·迪亚托斯阁下,边境卡尔.迪亚托斯伯爵之子。”
“是我请他陪我出来散步,聊解烦忧,还请诸位不要误会。”
“属下不敢!”侍卫队长慌忙收剑入鞘,单膝跪地,身后一众侍卫也连忙跟着跪下,
“属下等奉国王陛下之命,务必确保殿下安全。方才见殿下与陌生男子深夜独处,担心殿下安危,这才……鲁莽冲撞了殿下与迪亚托斯阁下,请殿下恕罪!”
“不知者不怪。”芙萝拉语气稍缓,但依旧保持着距离感。
“退下吧。今夜之事,到此为止。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不必要的流言蜚语。”她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警告。
“是!属下告退!”侍卫队长如蒙大赦,连忙带着手下迅速而安静地退走,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侍卫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花园小径重新恢复了深夜的宁静,只有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空气中紧绷的肃杀感缓缓散去,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身上。
芙萝拉轻轻呼出一口气,挺直的背脊微微放松了些许。
她转过身,再次面对希尔,脸上那层属于长公主的威严面具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歉意、疲惫与一丝庆幸的复杂神色。
“抱歉,希尔先生。”她再次微微欠身,“父王……总是过于紧张我的安全。尤其是近来王都并不太平。”
“嘛……你毕竟身居高位,也能理解。”希尔摊手,无所谓的说道。
芙萝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后天晚上,王宫将举办一场秋季庆典舞会。
这并非普通的社交舞会,而是王国为了展示繁荣、安抚贵族、并与各国使节交流的重要场合。
几乎所有在王都有头有脸的贵族、重臣、外国使节,以及学院内身份足够的学生,都会受邀参加。”
希尔静静地听着,等待下文。
他大概能猜到,这种场合必然与他有关。
果然,芙萝拉继续道:“我打算在舞会上宣布您作为我的订婚人选,其实按照父王的意思还要再等等,但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了。”
她嘴角露出一丝略带自嘲的弧度,“您不仅是魔龙的徒弟,而且还是卡尔.迪亚托斯阁下唯一的子嗣,这样说起来,其实是我高攀了呢。”
“我只是一个普通边境伯爵的儿子而已,至于利奥波德,则是一场意外。也没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啦。”希尔浅笑着解释。
芙萝拉闻言,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切的错愕,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希尔那张理所当然、毫无作伪的脸庞。
“希尔先生……您……”她迟疑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带着难以置信的探寻,“您……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希尔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
芙萝拉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确认希尔是否真的在开玩笑。
“您的父亲,”她一字一句,清晰地,缓慢地说道,确保每个音节都能被准确接收,“卡尔·迪亚托斯伯爵大人,他不仅是王国南部边境的守护者,迪亚托斯骑士团的统率者。
更是……诺伦王国近百年来、最年轻,且仍旧在世、镇守一方的 ‘剑圣’ ,也是诺伦王国唯二的剑圣之一。”
“剑……圣?”希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滞涩和茫然。
剑圣?
那个在剑术等级体系中,仅次于传说中的剑帝和剑神的至高境界?
他的父亲……卡尔·迪亚托斯,那个总是眉头微锁、目光沉静如磐石、一副严父人设的男人……是剑圣?
“这……怎么可能?”希尔下意识地低声反驳。
“这是大陆高阶圈子近乎公开的秘密。”芙萝拉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的神情变得极其严肃,
“另一位剑圣希尔先生应该也不陌生,正是迪亚托斯骑士团的团长瓦里安阁下。”
芙萝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径直劈在希尔的思绪之中。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希尔脸上的浅笑彻底僵住,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收缩。
他站在原地,甚至忘了呼吸,只是呆呆地看着芙萝拉,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家族。
父亲卡尔·迪亚托斯是剑圣,艾拉的父亲,小时候还抱过他的瓦里安叔叔也是剑圣。
那个总是带着沉稳威严、偶尔会摸摸他的头、叮嘱他“注意安全”的男人?
两位剑圣?
一个家族,明面上竟然拥有两位位于人类武力顶点的“剑圣”?!
“害。这真是令人吃惊的消息。”希尔挠了挠腮帮子,尴尬地说。
“希尔先生的反应才更惊人,”芙萝拉看着他这副近乎“迟钝”的样子,忍不住微微扶额,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不知道瓦里安阁下还好说,毕竟他为人低调,刻意隐藏实力也属正常。但居然连自己父亲的身份都不清楚呢……”
“主要是父亲他……从来没提过呢。”希尔实话实说,耸了耸肩,
“在家里,他就是父亲,是领主。也从没说过教我剑术之类的话,实不相瞒,我现在的剑术还是在书籍上自学的呢。”
“这么说起来,”芙萝拉忍不住抬手掩住嘴角,碧蓝的眼眸弯成了月牙,语气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同情和一丝忍俊不禁,“希尔先生你还真是……怪可怜的。”
“唔……总之被你这种小鬼同情的感觉真是不妙。”
“其实,我要比希尔先生大一岁呢。”
“怯。那也是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