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苏夜这辈子走过最煎熬的一段路。
外头的柏油马路早就被白天的烈日烤软了。
这会儿虽然到了晚上,地表散出来的闷热还是直往人的裤腿里钻。
红莲极不情愿的挪动着那两条属于人类的腿。
这具法典强行捏出来的伪装壳子她穿的非常难受。
她现在顶着一头再寻常不过的黑发。
身上罩着苏夜那件肥大得能装下两个人的灰色旧卫衣。
她以前从来不沾地。
现在硬生生走出了几分踩高跷的滑稽模样。
脚上那双大码黑胶鞋啪嗒啪嗒的响。
“你走快点。”苏夜压低声音催她。
他刻意落后了半步跟在她旁边,警惕的拿眼角扫着街边三三两两的路人。
没人注意这个打扮随意连裤腿都拖在鞋后跟上的女人。
他们这才算勉强拿到了人类社会的通行证。
红莲黑着脸没吭声。
她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脚底那粗糙的柏油路面上。
这是她成百上千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地心引力。
这种被拽在泥地上的感觉对她来说简直是上大刑。
一个急着送外卖的小哥骑着电瓶车从后面猛冲过来。
刺耳的改装喇叭在两人耳边炸开。
“滴滴滴!!!”
红莲浑身的肌肉突然收紧。
袖管里藏着的手指瞬间勾成了准备撕裂活物的爪子。
苏夜眼明手快的一把扯住她卫衣的后领子。
连拖带拽的把她拉到人行道最里面的盲道上。
电瓶车擦着红莲的手臂呼啸而过。
带起一股子便宜的机油味,还有一阵难闻的灰尘。
“你别乱开大啊大姐!!!”苏夜急吼吼的警告她。
他手心里不知不觉全是汗。
“这到处都是NPC,你随便丢个技能咱俩都得完蛋。”
红莲狠狠的甩开他的手。
她抬起那双缺乏人味的大眼睛死死的盯着马路对面刚好亮起的红灯。
一群刚才还匆匆忙忙的人类这会儿全跟木头桩子似的停住了。
这集体罚站的场面看得她满头黑线。
“这又是什么烂规矩?”她很不耐烦的指着对面那个倒计时的红色小人。
“为什么不过去?”
“红灯停绿灯行。”苏夜只能耐着性子给她科普。
“这是死规则,所有人都得听。”
大恶鬼对这种人类定的规矩非常不屑。
“如果我偏要现在走呢?”
她往前迈了半步,半只脚已经悬在马路牙子外面了。
苏夜没去拉她,只是拿手指了指十字路口上方那个探头。
违章探头正闪着诡异的红光。
“看到那个会发光的黑匣子没?”苏夜摸了摸兜里的法典。
“它能把你的脸印下来,半小时后就有全副武装的巡警请你喝茶。”
“而且你还是个没身份证的黑户。”
红莲的动作硬生生卡在半空。
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忌惮。
远处的街道尽头刚好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夜幕下疯狂闪烁。
她终于把迈出去的那条腿收了回来。
绷着脸跟周围那些平庸的人类站到了一条起跑线上。
过了马路,街角有家老张拉面馆。
这会儿正好是夜宵点。
浓郁的牛骨高汤味顺着没关严的排气扇使劲往外钻。
红莲的脚步不受控制的慢了下来。
她对这种没营养的人类饲料其实根本没兴趣。
但是她现在是一层血皮的残血状态。
这具亏空的身体本能的对所有能量发出了疯狂的渴望。
她的喉咙隐蔽的动了一下。
苏夜走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顺手摸了摸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口袋。
那里面只有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这是他接下来三天唯一的买命钱。
他闭紧了嘴巴一句话都没说。
他也没打肿脸充胖子的喊她进去吃一碗。
穷逼没有资格大方。
红莲最后还是没停下来。
她硬挺着脖子别过头,直接越过了那团诱人的白色蒸汽。
公交站台前的大巴车来得刚刚好。
气压阀发出刺耳的漏气声,两扇破门在他们面前猛的打开。
苏夜抢先一步跨上去,从兜里摸出三个硬币丢进铁皮箱。
然后转头冲着门外卡壳的红莲招手。
红莲当然没有乘车卡,苏夜只能肉痛的给她多付了一份钱。
两人一路走到车厢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
苏夜选了靠过道的位置,用后背把红莲挡在最里面。
老旧的发动机在底盘下面拼命嘶吼。
这辆破车带着满车的零星乘客朝着城西方向开去。
夜班公交车里坐着几个刚下夜班的工人。
空气里全是没洗澡的汗酸味,皮革的发霉味,以及劣质烟草味。
苏夜拿出一本卷边的破笔记本摊在腿上。
他用大指甲盖用力的戳着上面那行手抄的烂地址。
“到了地方按计划来。”苏夜压着嗓子小声哔哔。
“你别自己瞎浪。”
“那玩意儿叫锈蛾,D级寄生怪,专吃人的害怕情绪。”
他把本子往红莲那边推了推。
本子上贴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一堆暗红色废铁里藏着个长了肉翅的恶心玩意。
“打法非常简单。”苏夜转头看她。
“我出去当诱饵拉仇恨,你负责绕后一套把它秒了,别拖泥带水。”
红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非常瞧不起人的冷笑。
“就为了打这么个新手村的小怪?”
她看了眼照片,语气里全是鄙视。
“我只要动一根指头,就能把它全家都扬了。”
一辆拉石头的大货车从旁边飞驰而过。
大喇叭震得车窗玻璃一直抖。
“你最好找块玻璃看看自己现在多狼狈。”
苏夜一点面子都不给的喷了回去。
他看了看她苍白得跟纸一样的脸。
“伪装皮肤只能抗六个小时。”
“你身上那一堆致命伤全烂在那儿呢。”
苏夜咬着后槽牙加重了语气。
“真要硬刚的话,你绝对会在吃饱之前先把自己的蓝条给放空。”
这句大实话直接暴击了大恶鬼最痛的软肋。
红莲刚才还在装杯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她死死咬着牙把头扭过去盯着外面的黑夜。
车厢里的气压瞬间低的可怕。
就在这个时候,公交车拐过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
一大片刺眼的霓虹灯光从右边打过来。
把这个小小的角落照的跟大白天一样。
红莲本能的抬手去挡光。
那是一面建在商业广场顶上的巨型全息屏。
屏幕上的蓝底白字闪着冷冰冰的光。
猎人协会的警徽像一把大刀悬在半空。
“发现未登记异常源,请立即拨打110-7!”
“猎人协会24小时为您保驾护航!”
标准的播音腔女声从路边的大喇叭里放出来。
听起来甜美,其实全是不容反抗的霸道。
苏夜的视线跟着大字往下走。
他的眼睛死死的钉在最底下的红色滚动小字上。
那排字写得很小,但是极具杀伤力。
“私自接触,饲养,隐瞒未登记异常源,均属重罪。”
“最高可判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包吃包住的警告。
苏夜脖子都僵了,飞快的把头转了回来。
他的手心全被布料捂出了黏糊糊的汗。
红莲一下子就抓住了他掩饰不住的慌张。
她转过脸打量这个在钢丝上跳舞的普通社畜。
她把细细的胳膊架在窗户上。
大半个身子往苏夜那边靠。
嘴角重新挂上了那种玩弄猎物的笑。
“你们人类的法律管的这么宽。”
她压低了声音,绿眼睛里全是试探。
“那你干嘛不直接把我卖给他们?”
这绝对是道送命题。
这恶鬼对人类的戒备心从来就没有放下过。
“交出一个高级精英怪的线索,拿到的赏金绝对够你下半辈子天天吃牛肉面了。”
苏夜看着她这副浑身长刺的样子。
他脑子里根本来不及想什么好听的渣男语录。
这个时候要是敢扯淡,绝对会被她瞬间看穿。
公交车开过一条烂减速带。
车子猛的一颠,两人差点撞在一起。
苏夜干脆破罐子破摔的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
迎着她那种想把人扒光的眼神直接盯了回去。
“我是穷,穷的只能吃泡面,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把你交出去绝对能让我一夜暴富。”
苏夜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用舌头顶了顶干干的牙齿。
“但我这个人有个大毛病,就是太固执了。”
苏夜双手抱着后脑勺,看着车顶那块生锈的铁皮。
“我答应过要亲手治好你,这个理由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这个超级直白的回答完全超出了恶鬼的CPU处理范围。
红莲脸上的嘲笑就那么硬生生的卡住了。
整个人懵在那里,瞳孔地震。
她死死的扫视着苏夜脸上的每一条肌肉。
她想挖出那种人类专属的虚伪和算计。
但是她看了一大圈。
只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了那种准备死磕到底的头铁。
外面的夜风把她的黑头发吹的乱七八糟。
“你这个人真是脑子有病。。。”
她烦躁的抓开挡住眼睛的头发,重新看向黑漆漆的窗外。
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冰冷的电子报站声音突然响起。
把两人之间这点古怪的空气直接砸的粉碎。
“城西旧工业区站到了。”
破喇叭里全是不干不净的杂音。
“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
车厢后门哐当一声打开了。
冷风直接灌进来,刺的人骨头发疼。
苏夜站起来把单薄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带头踩上那个连水泥都没铺平的破站台。
这鬼地方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红莲跟着他从后门轻巧的跳下来。
鞋底落地总算没之前那么别扭了。
大巴车迫不及待的关上门。
喷出一股恶臭的尾气,火速逃离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四周的路灯坏了一大半。
剩下的一个还在那儿一闪一闪的苟延残喘。
半个月亮被乌云挡了一大半。
几百米外趴着一大片黑压压的废弃厂房。
看着就像死了很久的远古怪兽骨头。
长满红锈的起重机直接插向天空。
风从破铁皮的洞里吹过去。
发出一阵阵鬼哭狼嚎的声音。
这里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空气里全是一股让人作呕的铁锈味。
仔细闻一闻。
还能闻到那种腐烂发臭的死肉味直往鼻子里钻。
苏夜的右手隔着衣服死死的抓着那本黑法典。
指关节都白了。
他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借着一点点月光找到了厂区的大门。
那是一扇已经垮了一半的烂铁门。
“搞快点。”他没回头。
踩着一地的碎玻璃跟烂砖头朝那边走过去。
脚底下的烂东西踩的咔咔直响。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废墟里太刺耳了。
苏夜赶紧放轻了脚步。
红莲倒是一点都不受影响。
她走的特别稳。
地上那摊反着绿光的化工毒水她都不躲。
两人一前一后的跨过了地上的废弃黄线。
事情就在跨过铁门的这一瞬间变了。
他们刚踏进大门的阴影里。
苏夜刚想把手电筒拿出来按亮。
跟在后面的红莲就直接停住了脚步。
停的没有一点预兆。
苏夜心里猛的一跳。
他扭过头。
看到这个大恶鬼刚才那种伪装出来的温顺全没了。
属于满级猎食者的狂暴本能正在接管她的身体。
她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前面那个塌了半边顶棚的机修车间。
周围的温度在两秒内直线下降。
刚才的铁锈味现在变成了大石头压在胸口上。
“把手电给我按死了!!!”
红莲的脖子绷得很紧,咬牙切齿的发出了命令。
“你敢掏出来照明咱俩都得死这儿!!!”
苏夜放在手电开关上的手立马拿开了。
心脏狂跳。
“怎么了?”他压着嗓子问。
他顺着红莲看的方向使劲瞅。
除了几根烂钢筋什么都看不到。
但是高级怪的感知力绝对不会翻车。
红莲的手指在卫衣底下奇怪的弯了弯。
那是她准备动手杀怪的起手式。
“有眼睛盯着我们。”
她身子一晃,挡在了苏夜前面。
声音里带着兴奋跟狠毒。
“这里全是蹲点的。”
这几个字让苏夜手脚冰凉。
情报上写的清清楚楚。
这D级小怪都是自己混的单身狗。
怎么到他这里就变成了怪物开大会了。
前面的车间二楼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就像有人拿破锯子在铁皮上死命的拉。
红莲根本不管苏夜吓懵的表情。
她的眼睛飞快的扫视着两边。
那种熏人的血腥味这会儿已经彻底压过了铁锈味。
憋得苏夜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她慢慢的转过脸。
用那种看猎物的眼神看了苏夜一眼。
“你那个发任务的情报贩子就是个大坑逼。”
红莲毫不掩饰的扯出了一个残忍的笑。
黑头发无风自动。
“这根本不是什么单身公寓。”
几滴冰凉的夜雨突然砸在苏夜的手上。
“这烂铁堆里藏着一个大型老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