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郝仁和队员扛着两名昏迷的学生回到楼下时。
疏散出来的人群挤在封锁线外,朝这边张望。
几辆救护车停在路边,医护人员正把担架往车上抬,准备将那些无法就地用治疗术式治愈的重伤患者送往医院。
这两个女孩是在他紧急撤离时找到的,没能和赵茜茜一同疏散的她们似乎在逃离时战斗的余波波及到了而受到了重创。
但也万幸,她两当时距离爆发战斗的地点有不少距离,仅仅承受到一点点的波及,活了下来。
“重度魔力侵蚀。”过来检查的医疗魔导士抬起头,“这得用净化术式慢慢来,直接治愈会加重侵蚀。”
“送重伤区。”
李郝仁没多说废话,直接让队员把两人扔给医疗队,快步向着接管了此处的女性走过去。
她看起来非常年轻,容貌与普若薇登有八分相似,只是脸部线条更成熟。
金发如流淌的熔金般披散在肩头与背后。眼睛是深邃的紫罗兰色。
她身上那件象征魔导师地位的白袍下,是犹如古典贵妇人装束的层层裙裾,深蓝色的丝绸上绣着繁复的银线花纹。
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镶嵌着翠绿宝石的戒指,那绿色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来。
这身过于脱离时代的打扮放在任何其他人身上,都会显得夸张、不合时宜,甚至可笑。
但穿在她身上,却有种奇异的和谐感。优雅、威仪、以及一种非人的距离感,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桂妮薇儿导师。
当今魔导学创造学派最具影响力的代表人物其一,“迅银卫士”及其它数种尖端魔导构装的核心设计者。
流云城魔导协会最重要的人物其一。
……也是霍斯肯在魔导大学时期导师的导师。
据说霍斯肯那套后来走向极端的魔导自动化理论,最初曾受过她寥寥数语的指点。
李郝仁脑海中迅速掠过这些信息。他迈步上前躬身,右手按在左胸心脏位置。
这是魔导协会内部对高阶导师和理事的标准敬礼。赵茜茜和其他队员也一同躬身。
桂妮薇儿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其温柔,仿佛带着母性的包容,但紫罗兰色的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湖,没有一丝波澜。
“不必多礼,诸位辛苦了。”她的声音悦耳,语调舒缓。“请起来。”
众人直起身。
桂妮薇儿的目光扫过李郝仁,简单交流几句了解情况后,便直接前往大楼。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的阴影中,然后,一层琥珀色的光膜浮现,迅速扩张,将整座大楼再度封锁。
这结界看起来朴实无华,甚至简陋。
但在场每一人都清楚那薄薄的光膜有着霍斯肯的共振结界远远无法比拟的性能。
……
桂妮薇儿走在空旷的楼层中。
大厅里一片狼藉。
她指尖的翠绿宝石戒指微微一亮。
以她为中心,一圈无形的涟漪荡开。
所过处,血污、碎肉、焦痕、灰尘……所有不属于这里原本样貌的东西,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地面变得干净,光可鉴人。
倒塌的柱子重新立起,裂纹弥合。玻璃碎片飞回原位,拼合成完整的橱窗。
她没有回头看。
来到五楼被破坏最严重的方抬头,看向头顶。
天花板破开的大洞上方的夜空中,仍有细微的、电光般的裂缝在偶尔闪烁。
她驻足,深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讶。
却依旧没再做多少停留,迅速找到了那间布满赵茜茜防护术式的储藏室。
桂妮薇儿伸出手,食指轻点便解除了此处所有的防护。
她推开门。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桂妮薇儿皱了皱眉头。
房间中央,普若薇登蜷缩在地上,身体紧紧缩成一团。
身上穿着的、带有暗红色点缀的洛丽塔洋装,右边肩膀处的布料完全撕裂,裸露出肩膀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浅不一的齿痕,血液正持续的从中滴落。
而在普若薇登身旁,静静矗立着一具银白色的女性甲胄。
甲胄无人穿戴,却保持着站立的姿态。流线型的盔甲表面流淌着月华般的微光,巨大的银镰斜靠在墙边,锋刃上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一滴血。
桂妮薇儿看着那具甲胄,露出玩味的笑容。
她走了进去。
随着她的踏入,银白甲胄无声地化作细碎的光尘消散,仿佛从未在此存在过。
房间里只剩下薇薇,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桂妮薇儿走到女儿身边跪下身子,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薇薇肩膀上一处完好的肌肤,轻轻拉开,让伤口暴露得更清楚。

她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露出嫌恶的神色。那是对某种……不洁、不整齐、超出掌控的事物的不耐烦。
她想把薇薇蜷缩的身体拉开些,好检查其它地方。但薇薇抱得很紧,手臂死死环在胸前。
桂妮薇儿用了点力。
薇薇的身体被拉开,蜷缩的姿势松开。
然后,桂妮薇儿看到了薇薇怀里抱着的东西。
一只小黑猫。
猫蜷成一团,紧紧贴在薇薇的胸口,脑袋埋在薇薇的下巴底下,几乎融为一体。
它也在沉睡,身体随着薇薇的呼吸微微起伏,肚子上的毛沾了不少血,已经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猫脖子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银色牌子。
桂妮薇儿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那只猫,深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了某种浓厚的兴趣。
她蹲下身,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拨开猫脖子上的毛,露出下面的银色牌子。牌子上刻着字“斯比”。
桂妮薇儿笑了。
“第一次呢。”
“除了我以外,有东西被允许在‘骑士’的领域里活下来。”
她的手指顺着猫的脊背滑下,感受着那粗糙带血的皮毛。
“你就是斯比呀。”
她的目光移回薇薇脸上。
“这孩子对你的执念,甚至比报告里还让我惊讶。”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一件作品。
说完,她重新看向薇薇肩膀上的伤口,并将手掌覆盖了上去捏了一把。
然后她收回手。
看着自己掌心的血,桂妮薇儿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孩子。”
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愉悦。
桂妮薇儿弯下腰,将女儿连同怀里的猫一起抱了起来。
她怀中昏迷的女孩本能地紧了紧手臂,把猫抱得更牢。
走出大楼正门,结界随之消散。
赵茜茜和李郝仁立刻迎了上来。
桂妮薇儿将怀里的薇薇轻轻放进赵茜茜伸出的手臂中。
“两位。”
“是。”
“帮我和江局长说一声,明天这孩子的全面体检,先缓一缓。让她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赵茜茜抱着薇薇,感觉怀里轻盈得过分。她低头,看见薇薇肩膀上的伤口,心头一紧,但看到薇薇怀里的小黑猫又松了口气。
“……是。”
“依旧要劳烦二位帮我照顾这孩子了。”桂妮薇儿的声音依然温柔,“恕我无法久留。我还得回去继续完成这次与绮花城代表的会晤。”
她顿了顿,看向李郝仁。
“至于今天的出游,是经过我批准的。所以,你和李队长也不需要担心处分之类的事情。”
李郝仁低头。
“多谢导师。”
桂妮薇儿微笑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但走了两步,她又停下,回过头。
“对了。”
她的目光落在薇薇的肩膀上。
“我的术式只给她止血了。毕竟这孩子的魔力绝缘体质有点不太一样,直接治疗会出问题。”
她的声音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常识。
“麻烦二位,别忘了之后给她再包扎一下。”
赵茜茜和李郝仁同时应声。
“是。”
桂妮薇儿这才真正转身离去。
白袍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走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右手,向后轻轻一挥。
动作随意,像是拂去肩头的灰尘。
整栋购物中心大楼,从底部开始,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琥珀色的光。
从底层直至顶层。
光流过的地方,一切恢复如初。
光芒消散之时,购物中心大楼完好无损地矗立在夜色中。窗户明亮,招牌闪烁,自动门缓缓开合。仿佛此前那恐怖的一切,只是场幻觉。
…………
黑色的公务车驶离疗养院,汇入傍晚的车流。
车内很安静。
赵茜茜坐在副驾驶座上,侧着头,一直望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疗养院建筑轮廓,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街角。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向下抿着,眼皮有些沉。
李郝仁开着车,目视前方。
他点了根烟,叼在口中,却没抽,只是任由烟雾在车厢里缓缓弥漫开。
“今天还真是倒霉呀,明明是带那孩子出去玩,却遇到这么多事。希望她醒来后还好。”
赵茜茜先开了口。
李郝仁的目光仍在前方的路面上。
“没关系,这次她没失控。
而且你给她吃了药,那么等她醒来后受到的过渡刺激都会忘掉。
没出问题的话,她的记忆应该会回到你们进电影院后没多久。”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起伏。
赵茜茜抬手揉了揉额角。
“这孩子的记忆可以被这么操弄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虽然又弄来了一套一样的衣服。
但万幸猫没事,否则这次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和她说。那小猫运气还真好,难不成猫真的有九条命不成?”
她说着,视线落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李郝仁轻轻敲了敲方向盘边缘。
“以后不可能再让她出去了,那种药不同于平时给她吃的补剂。
本来这段时间是半禁用了的。因为之前用的太多,她已经快到极限了。”
“真稀奇啊,李队长你明明一直对薇薇冷冰冰的,”
赵茜茜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现在却担心起来她的身体健康了。而且这次也是你和上面申请带那孩子出去玩的。”
她悄悄地侧过眼,看向李郝仁的侧脸,然后试探着问道。
“是因为是薇薇的生日吗?虽然晚了几天。”
李郝仁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得的就是今天。”他说。
然后又摇了摇头。
“不要对薇薇投入太多感情,适当就好。尤其是不要让自己成为那孩子的感情寄托。”
赵茜茜没说话。
“否则到了有一天,你不得不推开那孩子的时候,会很残忍。”李郝仁补充道,他的视线仍旧看着前方,没有偏移。
“你是在担心我吗?”赵茜茜问。
“不。”李郝仁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在车厢里盘旋,然后被空调的气流搅散。“我是觉得,这对那孩子太残忍了。”
“如果她从没有被人太多善待过,那么连被抛弃的痛苦,也感受不到。”
赵茜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
街灯一盏盏亮起,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光带。那些光带划过她的脸,又迅速暗下去,再被新的光带覆盖。
车载通讯器在这时发出“嘀嘀”的提示音。
李郝仁按下一个按钮。
“郝仁,茜茜,办完那边的事情后,你们两立刻回来。”严肃的男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是江龙浩的声音。
“收到。”李郝仁简短回应,掐灭了烟,把烟蒂按进车载烟灰缸里。
他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另一条路,朝着城市中心的方向加速驶去。
赵茜茜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将疗养院所在的那片区域彻底吞没在后方的黑暗里。
……
带着一阵极为强烈的恶心感,阿尔克挣扎着醒来了。
它几乎是跳起来醒来的。
四肢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然后重重落在柔软的地毯上。胸口发闷,喉咙里泛着酸水,强烈的想把肠胃中的一切都吐出来的感觉挤上心头。
它发现自己躺在薇薇房间的地毯上。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的小灯,光线昏黄。
薇薇就在它身边坐着,背靠着床沿,膝盖上摊着一本图画书。她似乎被阿尔克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书从膝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斯比?”
薇薇眨了眨眼,然后有点调皮的笑了起来。
“斯比也会做噩梦吗?”
她伸手过来,想摸摸阿尔克的脑袋。
阿尔克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动作太猛,撞上了床脚。咚的一声闷响。
“哎呀!”
薇薇赶紧爬起来,蹲到它面前,脸上写满了担心。
“撞疼了吗?让我看看——”
阿尔克没动。
它盯着薇薇的脸。
金发有点乱,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映着床头灯小小的光点。嘴角还带着笑,那种毫无阴霾的、单纯的笑。
和记忆最后那一刻的……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