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美焰开始留意那个名叫高坂贡的男生，是在转学后的第二天。
起初只是因为他恰好是她的同桌，一个无法忽略的存在。但很快，这个存在本身就成了她默默观察的焦点。他好像永远睡不醒，上课时多半时间支着下巴，眼神放空地望着窗外，或者干脆伏在桌上补眠。老师点名叫他，他能迷迷糊糊站起来，用那种还没完全脱离梦境的迟缓语调回答，答案有时离奇得让全班发笑，他自己却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奇怪的是，老师们对他似乎格外宽容。除了那次在早乙女和子老师的课上被罚站——晓美焰记得自己当时心跳莫名快了几拍，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掐进了掌心——其他时候，他就算睡着，只要不太过分，各科老师都睁只眼闭只眼。
直到那天数学课。
年轻的数学老师出了一道颇有难度的几何证明题，点名让晓美焰回答。她站起来，脑袋里却一片空白。那些复杂的辅助线和空间想象在焦虑中搅成一团乱麻。她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听到后排隐约的嗤笑。脸颊烧了起来，喉咙发紧，准备好的、用来应对这种场合的“坚强”面具出现了裂痕。
“高坂同学，你来试试。”老师大概是想给新同学解围，也可能是惯常的“叫醒服务”，点了同桌的名字。
晓美焰偷偷侧目，发现高坂贡居然还在睡。阳光落在他白色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他呼吸均匀，完全没被课堂的紧张气氛影响。
“高坂同学！”老师提高了声音。
他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睡眼惺忪，脸上还有校服布料压出的红痕。他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老师，然后非常自然地、带着浓重睡意地开口：“老师，这题……嗯……不会。”语气坦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全班一阵低低的哄笑。数学老师无奈地挥挥手让他们都坐下。晓美焰坐下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一半是因为刚才的窘迫，另一半……是因为他那种全然不在状态、却莫名化解了尴尬焦点的态度。他没有看她，坐下后调整了一下姿势，似乎又准备继续去见周公。
下课铃响，老师刚离开，教室里的声浪便大了起来。几个以女生为主的小团体聚在离他们座位不远的地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
“看吧，我就说新来的那个也是……”
“一副阴沉沉的样子，果然脑子也不太好？那么简单都不会。”
“跟她的同桌倒是挺配，一个睡神，一个闷葫芦。”
“小声点，那家伙不是有心脏病吗别让别人家听到，急犯病了。”
“噢噢，听说高坂那家伙，父母都在国外没人管，才会这样吧？”
“天天不是睡觉就是去保健室，身体是不是也有问题啊……”
“保健室？他去那里干嘛？该不会也是……”
话语像细密的针，扎在晓美焰刚刚试图重建的心防上。她死死低着头，盯着摊开的数学课本，上面的字符在视线里模糊晃动。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不大、却因为带着浓浓睡意和不耐烦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嘟囔：
“好吵啊……”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含糊。
“安静一点行吗？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高坂贡把头从臂弯里抬起来一点，眉头微微皱着，因为被打扰了清梦而一脸困扰。他没有看向那些说闲话的人，只是像抱怨天气一样，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奇妙的是，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那些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并非因为他的话有多大威慑力，而是几乎同时，教室后门被“唰”地拉开，美树沙耶香和鹿目圆抱着刚从学校小卖部买来的面包和果汁，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沙耶香蓝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过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灿烂的笑容收敛了些，带着一种明快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志筑仁美也优雅地从自己的座位起身，似乎正要朝这边走来，绿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一荡，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几个女生所在的区域，嘴角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弧度，眼神却淡了些。
那几个人立刻噤声，互相交换了个眼色，讪讪地散开了。
晓美焰怔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方才的委屈和窒息感被一种更复杂、更细微的情绪取代。她偷偷抬起眼帘，看向身旁。
高坂贡已经重新趴了回去，似乎对刚才引起的短暂寂静毫无所觉，也可能根本不在意。阳光照在他白色的短发和安静的侧脸上，他很快又沉入了自己的世界，仿佛刚才那句解围……在她心里已经认定是“解围”的话，只是梦呓的一部分。
脸颊忽然有点发热。晓美焰慌忙低下头，心脏跳得更快了。她想起那天放学时自己莫名其妙的道歉和逃跑，想起他弯腰想听清自己说话时靠近的、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气息……还有刚才，他睡意朦胧地说“好吵”时，那微微皱起的眉头。
这个念头让她的耳根都烫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不不不，他在睡觉，他肯定没注意到那些闲话，也没注意到自己快哭了……他只是嫌吵。对，一定是这样。
可是……心底某个角落，还是忍不住冒出一丝微弱的、带着甜意的猜想。
“焰酱？你没事吧？”鹿目圆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和沙耶香已经走了过来。小圆粉色的眼眸里满是关切。
“脸色好像有点红，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事！”晓美焰像受惊一样猛地摇头，麻花辫甩动了一下。
“只是……有点热。”
沙耶香把一瓶冰镇的果汁“咚”地放在晓美焰桌上，笑嘻嘻地说：“喏，请你喝！别理那些无聊的家伙。”她的目光扫过趴在桌上的高坂贡，撇了撇嘴。
“这家伙，又睡得像猪一样。喂，贡！吃饭了！再睡下去小卖部的炸鸡块要卖光了！”
高坂贡被摇醒，慢吞吞地坐起来，眼神迷茫：“……炸鸡块？”听到关键词，他似乎清醒了一点。
“是啊，再不去就没了！”沙耶香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又转头对晓美焰露出灿烂的笑容，“焰酱也一起吧？今天小圆带了超——级可爱的便当哦！”
晓美焰看着被沙耶香拉着、还一脸懵懂的高坂贡，又看看笑容温暖的小圆和热情的沙耶香，还有不远处正优雅地整理着便当盒、目光却似乎不经意掠过这边的志筑仁美……
刚才因为闲话而冰冷的心，被一种陌生的暖意包裹。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但清晰：“……嗯。”
起身时，她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那个空了的座位——高坂贡已经被沙耶香风风火火地拉走了。桌面上还留着他胳膊压出的浅浅痕迹。
下次……如果下次再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或者……需要去保健室的时候……是不是可以……稍微问问他？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如鼓，脸颊上的热度久久不散。她摸了摸滚烫的耳垂，悄悄吸了一口气，才迈开步子，跟上前面那群仿佛自带光芒的同学。只是步伐，比往常轻快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