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见泷原中学教室的窗户,暖洋洋地洒在课桌上,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粉笔灰。高坂贡支着下巴,看着窗外悠哉飘过的云朵,脑子里想着的是晚上回家路上要不要顺便去便利店买个新出的布丁。
活着,并且能这样无所事事地发呆,真好。这是他最核心的人生信条。
至于“穿越者”这个身份标签,就像旧书包里一张忘了内容的便签,知道它存在,但具体指什么,十五年的平顺记忆里找不到答案。
他只清楚记得自己如何长大,包括但不限于打翻花盆、摔破膝盖、上课睡觉被罚站等一系列平凡琐事。那些据说该有的“宏伟志向”或“命运感召”,在他这里统统让位于“今天午饭吃什么”和“能不能再睡五分钟”。
他的日常由几个固定坐标构成:家、学校,以及两位青梅竹马——鹿目圆和美树沙耶香。小圆温柔得像初夏的风,沙耶香闹腾得像永动的兔子,她们构成了他平静生活里最熟悉的背景音。只是最近,这背景音偶尔会出现一点杂讯。比如她们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一见他过来就立刻分开,眼神里带着某种他懒得深究的、类似担忧或秘密的东西。
此刻正是午休尾声,屋顶天台上,四个人围坐在一起。除了小圆和沙耶香,还有志筑仁美。这位绿色长发、举止无可挑剔的优等生,最近出现在他们小圈子里的频率显著增高。她正优雅地将自制曲奇分给大家,递给高坂贡时,指尖无意间轻轻擦过他的手背,随即一个含蓄而完美的微笑在她唇边绽开。
“说起来,”沙耶香嘴里塞着曲奇,含糊地提起话题。
“上条恭介那家伙,真的跑去国外追梦了啊。”
“是的。”仁美接口,声音平静,用纸巾轻轻擦拭嘴角。
“他收到了欧洲一所著名音乐学院的邀请,为了小提琴的梦想毅然前往了。真是令人钦佩的决心。”
她说完,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正在专心研究曲奇上有几颗巧克力豆的高坂贡,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只有她自己明白的轻松。
“哇,好厉害!”小圆双手合十,眼中露出向往。
“就像故事里才会有的情节呢。”
“嗯,是挺厉害的。”高坂贡终于数清了巧克力豆,心满意足地将曲奇放进嘴里。虽然说便宜好兄弟,能出国也算是很好了,只不过对于高坂贡来说出国?听起来就充满变数和奔波。他还是更喜欢脚下这座熟悉城市的安稳节奏,以及便利店恒定供应的布丁。
沙耶香看着他这副样子,转了转眼珠,用胳膊肘碰了碰小圆,压低声音坏笑:“喂,小圆大人,障碍消失了,是不是该加油了?”
小圆的脸颊微不可察地泛红,优雅地瞪了沙耶香一眼,却没有反驳,只是将一缕长发别到耳后,动作斯文好看。
高坂贡解决完曲奇,开始思考下一个是吃小圆的草莓大福还是沙耶香的炸鸡块。女孩子之间的暗语?不重要。
下午第一节课,班主任早乙女和子踏着铃声走进教室。和子老师除了教授英文,还热衷于向学生们分享她独特的恋爱哲学。今天的话题似乎源于她最近的约会挫折。
“同学们,”她用黑板擦敲敲讲台,一脸严肃。
“如果你们和约会对象,一个坚持泡芙必须用精致瓷盘和银叉享用,另一个则认为徒手抓取才是灵魂所在,这种根本性的分歧,是否预示着一场注定失败的恋情?老师认为,细节决定成败,生活习惯的兼容性至关重要!”
台下学生们表情各异,有憋笑的,有无奈的。高坂贡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窗外的阳光晒得他骨头缝都酥了。哲学?恋爱?不如睡觉。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皮开始缓缓下沉。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甜黑边缘时,教室门被敲响了。
教务主任领着一个女生走了进来。
“同学们,这是今天起转入我们班级的晓美焰同学。晓美同学,请做一下自我介绍。”
细碎的议论声响起。站在讲台旁的少女垂着头,黑色长发梳成两条过时的麻花辫,厚重的红框眼镜几乎遮住半张脸,校服穿得一丝不苟,却透着一股与教室格格不入的沉滞气息。
“我是晓美焰。请多指教。”她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丝毫起伏。然后,她抬起头。
目光扫过教室,像精确的扫描仪。掠过小圆,掠过沙耶香,没有停顿,最终,精准地定格在靠窗某个位置——高坂贡身旁的空座上。
她迈步走去,脚步平稳得没有丝毫新生的犹豫,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这条路径。在全班目光的注视下,她走到高坂贡旁边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放下书包。一系列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奇异的“理应如此”的感觉。
和子老师重新开始讲课,声音渐渐又变成了催眠曲。高坂贡的头一点一点,最终彻底歪向窗户那边,沉浸在“要不要试试仙人掌口味布丁”的模糊梦境里。
“高坂同学。”
声音不大,但足以刺破他的梦境。他茫然抬头,正对上讲台上和子老师“和蔼可亲”的目光。
“看来老师的课,像你很想睡觉啊!”和子老师叹了口气。
“为了让你充分清醒,领略知识的魅力,请到走廊上去,与墙壁进行十分钟的深入交流吧。”
在几声压抑的笑声中,高坂贡慢吞吞地站起来。啊,平静生活中的小波澜。他挠了挠睡得有些翘的头发,准备接受这份“馈赠”。
经过新同桌晓美焰身边时,他注意到她的背脊似乎极其轻微地僵直了一瞬,握着笔的手指也收紧了些。厚重的镜片后,目光快速地从他脸上扫过,里面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大概是在同情同桌第一天的遭遇吧。高坂贡这么想着,对她抱歉地、略带困倦地笑了笑,然后拖着步子晃出了教室。
走廊空旷安静,阳光在地板上画出明晃晃的方格。高坂贡倚着墙,看着光柱里飞舞的微尘,思绪继续飘向布丁、晚上的电视节目,以及新同桌那有点奇怪的眼神。
“大概是好奇自己为什么上课睡觉吧……”
麻烦的苗头似乎悄悄冒出了一点。高坂贡轻轻叹了口气。
管他呢,顺其自然吧。他调整了一下站姿,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而他的首要任务,是享受这罚站时光里难得的清净,以及思考晚饭的最终菜单。毕竟,活下去,并且尽可能舒服地活下去,才是头等大事。其他的,等它们真的撞到眼前再说吧。
教室的门关着,隐约传来和子老师讲述“泡芙与婚姻关系”的续集。走廊尽头,一只白色的、仿佛玩偶般的生物悄无声息地蹲在消防柜顶上,红色的玻璃珠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靠墙发呆的少年。
午后的课程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高坂贡从走廊罚站归来后,发现自己的新同桌——晓美焰,似乎把“减少存在感”这门艺术修炼到了极致。她总是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厚重的眼镜片几乎要贴到桌面的笔记本上。黑色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像两道沉默的帘幕,将她与周遭隔开。
偶尔,当高坂贡因老师的提问或身边的动静而无意间朝她那边瞥去时,总能捕捉到她像受惊小动物般迅速垂得更低的视线,以及握着笔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指。
她几乎不主动说话,回答问题时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紧张,仿佛每个音节都需要鼓足勇气才能挤出喉咙。那副大大的红框眼镜不仅遮住了半张脸,似乎也把她整个人都封进了一个透明而脆弱的壳里。
而且下午有一节她笔掉到他腿旁边,明明说一句话就好了……却一直在颤抖,自己有那么吓人吗。唉,无奈的他只好帮忙捡了一下,给她了……不过好像更吓着她了,今天突然变得多大,然后结巴害了他一起在外面罚站顺便还进了办公室,虽然说是个误会,不过这也乌龙闹得真大……
柔弱,羞怯,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陈旧感,像一本被遗忘在图书馆角落、纸页泛黄的旧书。这是高坂贡对晓美焰的初步印象。虽然那抹初见她走向自己座位时的奇异笃定感仍留有残影,但眼下这副模样,更符合一个初来乍到、内向怕生的转学生形象。
他很快失去了探究的兴趣,只要她不打扰他追求课堂上的“合理休息”与课后的安宁,这样的同桌堪称完美。
时间晃晃悠悠地流走,转眼到了放学前的小憩。窗外的天空是明亮的蔚蓝色,絮状云懒散地飘着。
“呐,贡君。”前排的鹿目圆转过身来,粉色的眼眸里带着温柔的关切。
“快要到七夕了呢。你……你会想念你的养父养母吗?”
这个话题让旁边正和志筑仁美低声讨论着什么的沙耶香也转过头来。高坂贡的养父母常年因工作旅居海外,这是他平静日常里一个既定的背景设置。
高坂贡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想念?他脑海中浮现出视频通话里那两张总是带着歉意与疲惫,却努力对他露出笑容的脸,还有空荡荡却定期有人打理的大房子。
“嗯,当然想啊。”他回答道,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少了些慵懒,多了点难以察觉的柔软。毕竟,那是给予他这份平稳生活的人。虽然记忆里关于他们的部分也和其他十五年的记忆一样,自然连贯却缺乏更深刻的情感锚点,但“家人”的认知是存在的。
“他们一定也很想你。”小圆轻声说,眼神温暖。
“就是,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晚上不会觉得冷清吗?”沙耶香插嘴,随即又大大咧咧地摆摆手。
“不过没关系啦!有我和小圆,还有仁美在嘛!绝对不会让你寂寞的!”
一旁的仁美微笑着点头,姿态优雅。
高坂贡笑了笑,没说什么。冷清?有时候确实有点。但更多的是自由,以及一种……无需向任何人解释自己那种“随遇而安”甚至“略显废柴”生活态度的轻松。只不过,最近这份轻松感,偶尔会被一些别的东西打扰。
比如,那些愈发清晰的噩梦。
不再是童年时代从高处坠落或被追逐的模糊恐惧。最近的梦境,色彩浓烈,情节诡异,带着令人不适的黏稠感。他梦见美树沙耶香,但梦里的她与现实中开朗活泼的蓝发少女截然不同。
梦中的沙耶香眼神炽热到偏执,笑容灿烂却让人脊背发凉,她用一种近乎歌唱的语调说着他听不懂却毛骨悚然的话语,蓝色的发丝拂过他的皮肤,触感真实得可怕。
而且梦境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混乱的、甚至掺杂着难以启齿的感官冲击的氛围,每次挣扎着醒来,他都浑身冷汗,心跳如鼓,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些梦毫无逻辑,却残留着强烈的情绪和画面感,搅得他白天也心神不宁。尤其是当现实中沙耶香靠近,用她那元气十足的嗓音说话,或者像现在这样,拍着他的肩膀大笑时,那些梦境的碎片就会不合时宜地闪现。
此刻,沙耶香正为了某个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蓝色的短发随着动作晃动,阳光在她发梢跳跃。高坂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不是平常那种散漫的注视,而是带着一丝残留的惊悸、困惑和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审视。他试图将眼前鲜活的沙耶香和梦里那个令人不安的影子分开,目光便显得有些直勾勾的,仿佛要在她脸上找出某种隐藏的痕迹。
(这笨蛋,真的会有那么大吗?嗯,好像也说得通,胸大无脑嘛……可是步枪看起来真的小……总不可能上手摸吧……不不不,我在想啥呢?)
“喂……贡?”沙耶香的笑声渐渐停歇,她察觉到他的视线,有些别扭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还是说……”她忽然凑近,眼睛里闪着恶作剧的光芒。
“终于发现本小姐的魅力了?”
她这一凑近,带着熟悉的肥皂清香,却让高坂贡条件反射般地微微后仰,梦境中那种过于贴近的压迫感瞬间复苏。他猛地移开视线,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掩饰道:“……没什么,有点走神。你刚才说什么?”
沙耶香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嘀咕着“奇奇怪怪”,也没深究,又转向小圆说起别的话题。但她的耳根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
他调整呼吸,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的晓美焰。她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笔,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但高坂贡似乎感到,那厚重的镜片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视线,刚刚从他和沙耶香之间快速扫过。
当他看过去时,她又立刻恢复了雕塑般的静止,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出些许波动。
这个新同桌,似乎也挺喜欢观察周围?不过她的观察更像是一种安静的、怯生生的接收,不像是有任何目的性。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出教室。高坂贡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打算去便利店进行今天的布丁采购,然后回家享受无人打扰的夜晚——希望今晚能睡个好觉,别再梦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高、高坂……同学。”一个细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高坂贡转过头,看到晓美焰已经背好书包,双手紧张地捏着书包带,头低着,声音从麻花辫的缝隙里漏出来:“那、那个……今天……课上……谢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似乎也有些发红。
“嗯?”高坂贡没听清,下意识地稍微弯下腰,想听得更清楚些。
他这个动作让晓美焰像是受惊一样,猛地后退了一小步,头垂得更低,耳根都红透了。
“没、没什么!对、对不起!”她语速极快地说完,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座位,混入放学的人流中,那两条麻花辫在身后慌张地晃动。
高坂贡直起身,有点莫名其妙。他想说什么?道歉?因为她一起罚站可能让她觉得尴尬?还是别的?
算了,想不明白。他摇摇头,背起书包,随着人流向校外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边经过的学生们嬉笑打闹,讨论着七夕的愿望、晚上的电视节目、新出的游戏。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温柔的青梅竹马,害羞的新同桌,遥远的养父母,平静的独居生活,以及偶尔来袭的、毫无道理的噩梦。
他走进便利店,冷气扑面而来。站在冷藏柜前,他看着琳琅满目的布丁,认真地挑选起来。
草莓?巧克力?还是经典的鸡蛋味?
这才是他应该投入精力的、重要的抉择。其他的,等它们真的无法忽视时再说吧。毕竟,活下去,并且尽可能用甜食抚慰自己,才是眼下最切实的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