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原秋曾听说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有个人叫格里高尔。
一天早晨,他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他躺在坚硬的甲壳下,细小的腿在空中胡乱舞动。
他想起来,却起不来。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床还是那张床,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可一切都变了。
起初,家人还隔着门同他说话,送食物,盼他好起来。
后来,声音里透出厌恶,食物被随意丢在地上。
再后来,连门都很少开了。
他成了这房子里一件需要被藏起来的家具。
终于有一天,家人发现他一动不动了。
尸体干瘪,轻得像一片枯叶。
他们松了一口气,决定去郊外散步,庆祝这令人愉快的解脱。
枫原秋忽然想起这个故事,就在中岛老师指着他,唾沫星子混着茶渍喷溅在空气里的时候。
他想,格里高尔做错了什么呢?
他只是变成了甲虫。
可变成甲虫本身,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
这罪不在于他伤害了谁,而在于他破坏了“人”该有的形状。
他让所有看着他的人,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原来“人”的皮囊如此脆弱,底下的东西如此不可名状。
中岛老师的咆哮还在继续,像钝锯在木头上拉扯。
办公室其他老师有的低头假装忙碌,有的偷眼瞥来,目光里是好奇、警惕,还有不易察觉的兴奋。
看,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要撞得头破血流了。
枫原秋看着中岛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肥肉堆积的脖颈上青筋跳动。
这张脸,他曾在噩梦里见过。
居高临下,模糊不清,嘴里吐出冰冷的字句,像判决。
他想起上次站在这里,那时他低着头,盯着地板上一块陈年污渍,心里想的是怎么才能让解释听起来更可信些。
他像个笨拙的工匠,拼命修补一艘漏水的破船,却不知道船底早已烂穿。
现在不同了。
他不想修船了。
他甚至不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格里高尔变成甲虫,是因为他早就是甲虫了。
只是那一天,壳终于长了出来。
枫原秋觉得自己身体里也长出了壳。一层一层,积在骨头缝里,钙化成坚硬的盔甲。
中岛老师,还有那些像中岛老师一样的人,他们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壳长到了外面。
他们需要所有人都保持“人形”,穿着整齐的校服,说着得体的话,在既定的格子里行走。
即使格子底下已经腐烂生蛆,也要假装闻不见臭味。
枫原秋动了,他向前走去。
中岛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看见那个瘦削的男孩朝自己走来,脸上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像工匠走向待处理的材料,像主妇走向需要擦拭的污渍。
这眼神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中岛感到种被轻视的寒意。
“你想干什么?”他的身体向后靠,抵住了办公桌,肚子上的肥肉颤了颤,“站住,我命令你站住!”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桌上的金属保温杯,像是要握住一件武器。
枫原秋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想,格里高尔的家人最后去郊外散步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是庆幸麻烦终于解决,还是有些许的愧疚?
大概都没有。
他们只是轻松了,因为生活终于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正常”。
多好的词。
欺负人的人正常地上学,视而不见的人正常地生活,主持“公道”的人正常地喝茶、训话、在表格上打勾。
只有那个变成甲虫的,不正常地死了。
枫原秋站定在中岛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堆满作业本的办公桌。
他比中岛矮很多,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对方的下巴。
但这个仰视的姿势里,却没有丝毫卑微。
“你……”中岛的喉结滚动,握紧了保温杯。他脸上的愤怒开始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那是捕食者发现猎物突然不再逃跑,反而转身凝视自己时,本能产生的迟疑和慌恐。
枫原秋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鼻翼急促的翕张,看着油光从额头和鼻尖沁出,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真脏啊,他想。
他明白了此刻的自己想做什么。
枫原秋抬起右手,他的目光落在中岛握着保温杯的手上,那只手背青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
中岛看懂了他的意图。
被一个学生、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问题儿童”,用如此平静的目光审视着,仿佛自己才是那个等待判决的人。
这种倒错感点燃了他最后的暴怒。
“反了你了!”
伴随着一声变调的嘶吼,中岛抢起了手中的金属保温杯。
像挥舞棍棒一样,横向扫向枫原秋的头部!
杯体在空中划出沉闷的破风声。
办公室响起一片惊呼。
枫原秋没有去看那呼啸而来的杯子。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中岛脸上,看着那张脸上的愤怒如何崩塌成恐慌,看着瞳孔如何骤然收缩。
左脚踏前一步,右拳虚握。
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所有的力量,都压在了这一踏、一拧、一送之间。
保温杯的边缘擦过他额前的发丝。
带起的风刺得皮肤微痛。
而他的拳头,已经穿过两人之间短暂的空白,撞上了那“幸福”的肚子。
“噗。”
拳头陷进厚实的湿泥里。
“嗬”
中岛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镜片后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看着近在咫尺的枫原秋。
枫原秋收拳。
动作干净利落,像从未挥出过。
中岛踉跄着向后退,后背撞上办公桌边缘。桌子被推得移位,上面的作业本、笔筒、茶杯稀里哗啦滑落一地。
他弯下腰,双手捂住腹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脸涨成猪肝色。
保温杯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一位女老师的脚边。
那位老师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枫原秋站在原地,甩了甩右手。
指节有些发麻,皮肤发红。
他的身体里,或许真的有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
看着中岛蜷缩的样子,忽然想起父亲皮带落下时,自己也是这样蜷着,护住头脸,等待着下一击。
原来施暴者和受暴者,疼痛时的姿态如此相似。
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咔嚓”响了一下。
也许,格里高尔在变成甲虫的那个早晨,也曾听见类似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