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之后,稚彩已经一周没有找我说过话了,甚至主动调离了座位,像躲着我一般。
我呢,则陷入了没有同桌的境地。班里的人际关系已经成型了,我大概率是插不进去。不过从那天的表现来看,这个班里也没几个好人……
包括我自己。
那本书我一直都放在桌兜里,一下也没有碰。
我想要当面给稚彩道个歉,但一和她对上目光,我们俩就互相畏缩着,谁也不敢先说一句话。
用手机发消息呢,也是想了又想,删了又删,最终一句话也没发出去。
……
“啊~又要去那个诊室了。”
老实说,我现在也没那么讨厌那儿的环境了。
“早上好。”
“嗯。”
一切都还是规规矩矩,没有变化。
我推开房间门,扫了一圈房间,却发现樱居然没有来。
“真是少见呢。”
“——早上好啊,秋云。”
“……早上好。”
面对雾澄濑那个熟悉的柔美笑容,我却故意避开了视线。
她的脖子上多了两个创可贴,边缘处还露出一道暗红色的伤痕。
那群畜生都做到这种可以称之为「霸凌」的程度了吗?
“……”
我沉默着坐在沙发上,负罪感压着我站不起身,不,事实上那是比负罪感还要强烈的感觉。
“怎么了,秋云?”
雾澄濑走到我身边,倚靠着沙发。
“……雾澄濑,能让我听听你的愿望吗……就上周你提到过的。”
雾澄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眼眸中透着忧郁。
“没想到你还记得呀。不过事到如今我觉得那种事已经没有意义了。”
“至少让我听听。”
“这也太难为情了吧……那既然秋云想听,我就说出来吧。”
雾澄濑稍微酝酿了下情绪,似乎像在说什么极为重要的事一般。
“我的愿望是,请云做我的第一个朋友哦~”
“哈?”
“果然太难为情了,现在不要看我啦!”
雾澄濑用双手捂着脸,晃来晃去的。
这家伙到底在害羞什么啊,以及这个愿望也算是愿望吗?虽然我依旧没资格说。
换位思考一下,像我这种阴暗的人要想交到朋友,大概需要比这更多的勇气吧,反应绝对比她还要强烈。
“所以秋云这周的愿望呢?”
“我想要时间倒流。”
居然这么顺畅的就说出来了。
“哼哈哈~你那是什么幼稚的愿望啊!如果真能实现的话,我也想要回到过去呢……话说,云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呢?”
“「云」这个称呼超奇怪的……不过我勉强允许你这样叫我。”
“呵哈哈……我觉得这样叫比较亲近,稚彩也是这么称呼你的,对吧?”
“是的……至于为什么有那样的想法,也是因为稚彩。”
“诶?上周那几天里你们都不待在一起了,果然是闹矛盾了吗。”
“不算是矛盾吧……”
“那...可以让我听听吗?”
雾澄濑坐在旁边的大沙发上,直勾勾地盯向我。
“大概就是我的某些「冷漠」的做法让她感到伤心了吧,比如见到流浪小狗不喂东西了什么的。”
“恐怕不只有这些小事吧。”
Wow!
这家伙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别露出那副很吃惊的表情,哪个女生会因为这种事就一整周不理你还故意躲着你呢?”
“呃——差不多应该大概也许可能是这样的。”
“不要加那么多没用的词啦!我看了你上回的成绩,语文成绩是校级第二吧。”
“啊……是的是的。”
这家伙难道也有「鉴赏」他人成绩的喜好吗?
“那你说话时的逻辑能力应该不至于那么差吧?”
“可能我一个人的时候比较容易思考。”
“和我说话时让你感到压力了吗?嗯哼?”
好可怕的眼神!虽然不如春酥和樱那般冰冷,但简直就像是把刀刃架到我的脖子上……
而且还在慢慢逼近我啊!
“咳……别离我那么近,是有一点压力吧,毕竟我……”
“停——!云接下来肯定要说自己是「蛆虫」和「老鼠」之类的贬低自己的话吧……干嘛要这样抹黑自己呢?”
“说实话,我已经把这当做一种自我安慰的方式了。总妄想着只要无底线地贬低自己,就能在听到别人口中伤人的话语时,多一点适应与坦然。”
“但那种话完全不需要适应吧?”
“……我没想过那种问题,或许这是容身于人群之中的必要做法吧,又或是我本来就如那群人说的不堪。”
“大概可以说是「自卑」,对吗?”
“……我想也是。”
不知不觉中又把目标转移到我身上了啊。
诶,我刚才在和雾澄濑说什么来着?
“所以,能给我说说到底是因为什么貌似很严重的事吗?”
“……算了吧,其实也没什么事情。我会亲自给稚彩道歉的。”
我起身去端茶壶,泡了一杯红茶和一杯茉莉茶,给自己那份加了一块方糖,因为雾澄濑喜欢喝清淡的茉莉茶,所以她的那杯里我什么都没加。
“谢谢。”
雾澄濑小啜一口,稍微愣了一瞬,便满足般地闭上双眼,嘴角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是在嘲笑我的品味吗……
“抱歉!我来晚了。”
樱慌慌忙忙地推门进来,嘴里还喘着粗气。
这家伙居然还活着吗,我还以为她半路上被某个仇家绑走撕票了……
“别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我不在你很开心吗?”
“呃呃……完全正确。”
“毕竟老鼠对人类都是有本能的避险反应的。”
“好啦,先坐下吧崎樱。”
樱平静地坐下,如往常般看起了书。
虽然我超级想说一句「书在家也能看吧」,但是现在似乎很难搭上话……
“又是新的一周啦,两位许个愿望吧!特别是云,许愿就要说出自己真正想要的想做的。”
“……让樱先说吧。”
我很笨拙、自私,明明想要撑起一些责任、保护一些东西,却因为「不想和别人扯上关系」这种连自己都讨厌的想法,让自己像个懦夫一般,不断地逃避,让我身边的人受到本不应该受到的伤害……
但他人的命运、痛苦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把自己置身事外,就没有任何染上麻烦、受到伤害的可能……
不对!
“啊!云你干什么傻事呢?”
我重重地打了自己一拳,就算靠虚假的关系麻痹自己,也比那种讨厌的想法、态度……
是啊……好一万倍。
樱把书合上,愣神了一会。
“我……只想好好休息一天……”
“——啊!?抱歉,我说了奇怪的话。”
这家伙脑子被压迫得坏掉了吗?
也是,毕竟像她这种完美之人,除非家里有嫡长子什么的,否则家业的重任就要全压在她的身上了。
她喜欢待在这里的原因,大概是是忍受不了家里的严肃氛围吧。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毕竟我没有父母,体会不到相同的环境和感觉。
“那崎樱觉得什么算是「休息」呢?”
这问题总觉得好奇怪。
“不被人打扰,只有自己一个人安静地看看书、喝喝茶,我觉得那就称得上是「休息」吧。”
完全正确。
“但其实和……”
雾澄濑顿了一下。
“但其实和「朋友」、「家人」之类的人倾诉一下,也算是休息的一种,对吧?”
雾澄濑仿佛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句话,不知道她是在怕樱,还是她口中的那两个「词」,又或是她自己。
“每个人心中对「朋友」的定义都不一样吧,或者说,值得倾诉的从来不是朋友这类群体……”
“那……”
“——你想说的是「完全理解」之类的关系吧。”
雾澄濑想说些什么,但却被樱打断了。
在听完樱说的话后,雾澄濑有些愣神,杵在那里盯了樱一会儿,眼神里透着「复杂」,随后便释然般轻轻地摇了摇头,再次恢复了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我十分惊讶的抬起头,正眼与樱对视。
我迄今为止,从来都没期望过这种话的出现。
或许曾经期望过,但我已经不相信那种事会发生了……但现在,我的内心真正地被触动了。
即使她的眼神还是那般平静,但已不再有那份傲慢与冰冷。
“呵呵……”
我自嘲般地笑了笑。
“我以为自己已经说的很隐晦、很保守了,结果还是被你说出来了啊。”
我挪开视线,低下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种关系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你也是明白的吧。”
“是啊,我很明白……但即便这样,我也想要完全理解彼此、完全理解一段关系……”
“……这可不像是会从你嘴里吐出来的话啊,秋云。”
诶?居然没称呼我为「老鼠」吗?
呃——等一下!我刚才说了什么难为情的话啊!到底是谁营造的这种煽情场面?!
“所以……云的愿望就是这个吗?”
雾澄濑在一旁温和地问道,居然在她面前露出这副模样,我的身体晚上又要遭到痛击了。
“把我的话当做是废话吧……最好给我忘掉!”
我故作镇定地恐吓。
“云也会吓唬别人吗?哼呵呵~”
你那是什么屑到爆炸的表情啊!
“咳咳,总之咱们仨一个正经愿望没提出来呢,赶紧说吧。”
我连忙转移话题。
十分钟之后……
我和这两个丫头想了又想,最后终于提出了以下愿望。
我:放学后和雾澄濑一起回家(顺路,且仅为了防止她受到伤害)。
樱:帮她去书店买本新发行的推理小说。(呜呼~居然是我常去的那家书店。)
雾澄濑:让我去跟稚彩好好道歉。(简直太温柔体贴了←真心的夸奖)
“稚彩是谁?”
樱摆出一副不解的表情。
“是云的前同桌哟,因为闹矛盾了所以和云分开了。”
“幸亏分开了,不然那个女孩都要被他同化成阴暗的蛆虫了。”
“喂!稚彩可是天使一般的角色,跟你这种面瘫完全不一样。而且,我们可是从小学就开始做同桌了,关系好的你无法想象。”
“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还要和你分开呢。”
这家伙的语言中居然带着一点点对我的玩味,简直太恶毒了。
“呃……”
似乎整件事确实都是怨我啊!
“不用说就知道是你的责任吧。就算不屑于融入人群中,好歹也学学「伪装」吧,无法忍受就学会接受,别把自己当做什么看透一切的「独特之人」……”
“你这种幼稚的想法,是根本无法生存的。”
“是啊,有时我也想接受这样的现实……”
“但如果把自己「伪装」起来的话,那和「欺诈」就没什么两样吧。并且这样的做法是永远无法建立起「完全理解」的关系的,而我的做法至少还有些希望。”
“还在妄想那种不可能存在的事情吗?恐怕只有你一个人认为这是欺诈吧。人人都在这样虚假地生活着,所以不要以为能得到一段「真实」的关系……”
“但其实人人都渴望那种「真实」吧……”
雾澄濑突然开口道,语气里带着些绝对。
“而人人又无法先迈出第一步,说出「我想要真实的关系」,但只要说出口……”
“那就不算是「完全理解」的关系了!”
我和樱居然同时说出这句话,真是令人震惊。
雾澄濑有些怯生生地向后缩了缩,但还是与我和樱两人辩论着。
“那……那我想问问二位,「真实」的定义是什么?「完全理解」的定义又是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听听二位的诠释。”
我似乎从来没有用语言去定义过,但那种如做梦般虚无缥缈但又能令人感受到的事物是无法被定义和诠释的吧……
“「真实」是将自己最丑恶的一面展示给对方,「完全理解」约等于心有灵犀。短短几句甚至一个眼神,就能让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对方。”
樱见我恍惚的样子,便先说出了口。
“可能我说的太夸张了,但正因为这样,我才不相信那种东西是存在的。”
“嗯,我知道了……”
雾澄濑应答一声后,便不在执着于这个话题,端坐在沙发上喝着茶。
「那就是你认为的真实吗?」
「是的。」
就像这样,一句话都不用说出口,就能完全领会对方的意思。
「真实」是根本无法用寥寥数语便可描述出来的,「完全理解」也只是自我欺骗、自我安慰的场面词罢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
「完全理解」一个人,是极其虚浮的想法。以为自己能理解他人,是傲慢;以为他人能理解自己,是自我蒙蔽。
这两种丑恶的事物,无论是对「对方」还是「自己」,都会造成难以忘却、刻骨铭心的代价和伤害。
但其实那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只要在这虚假的美梦与谎言中,保持着三分清醒。
有时候我也想问问自己,为了那八十亿分之一的概率而去无止境的试错,真的值得吗?
我这样执着的原因又是什么……我自己也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