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结了冰的湖面,却压得整个基地的空气都凝固了。她抱着膝盖,坐在铺着软垫的角落,浅蓝色的猫耳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尾巴紧紧环住自己,仿佛那件柔软的睡衣是唯一的铠甲。
“……最开始,是‘观察期’。”她盯着地面,视线没有焦点,仿佛在看另一个时空。“他们记录我们耳朵和尾巴的形态、颜色、敏感度,每天测量体温、心率、激素水平……像对待新品种的宠物。”
璃緒的笔尖停在平板上,记录的动作早已僵住。步纪站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像覆了一层寒霜。诗织紧紧抱着自己的兔子玩偶,指节发白。汐月坐在望舒身边,没有触碰她,只是无声地释放着温和的水属性气息,试图抚平那看不见的颤抖。结光背对着众人,面向墙壁,肩膀绷得很紧,指尖有火星一闪而灭。
“‘适应性测试’很快就开始。”望舒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把房间温度突然调到零下,或者升到四十度以上,看我们的反应。给水里加奇怪的药,让我们呕吐、抽搐,或者……变得特别听话。”她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不听话的,或者数据‘不理想’的,就会被带走。”
“带去哪里?”步纪的声音像冰锥。
望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深度处理区’。我……没去过,但被带走的人,很少能完整回来。”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诗织几乎要忍不住开口安慰,她才用更轻的声音说:“有一次,打扫走廊,我看到了‘回收’的推车……布没有盖好,下面……有一条被切下来的、灰色的尾巴,切口很整齐……还有,一只很小的、毛茸茸的耳朵,是浅黄色的。”
诗织倒抽一口凉气,捂住了嘴。璃緒的眼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她调出了基地资料库中关于“新世界生物适应研究中心”的公开信息——那上面写着“致力于基因多样性保护与生命科学前沿探索”。
“‘活体材料’不够的时候,”望舒的声音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那是回忆切入更深层恐惧的标志,“他们就会‘创造需求’。16号……她的眼睛是罕见的异色瞳,一只蓝,一只金。山本……那个男人,夸了很多次,说她的眼睛‘像艺术品’,‘有研究价值’。”望舒抱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掐进了肉里。“后来有一天,他们把她带走了。再送回来的时候……她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两个……缠着纱布的凹陷。她再也没有说过话,只是蜷缩着,第三天早上……就没有呼吸了。他们说是因为‘术后感染’。”
“CS……”结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墙壁上传来一声轻微的、东西被高温熔化的“滋啦”声。
望舒仿佛没有听见,她被自己的记忆拖拽着,沉向更黑暗的水底。“还有‘压力耐受测试’。把……把手,或者脚,突然浸到液氮里……几秒钟后拿出来,敲掉外面冰冻的部分……他们说,要记录组织在极限低温下的细胞反应和‘再生潜力’。”她抬起自己的左手,看着掌心,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幻觉中的剧痛与麻木。“很多人……没能‘再生’。伤口烂掉,发烧,然后……就被处理掉了。”
“他们……那些警卫,或者级别高一点的研究员,会把我们……当成玩具。”望舒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那是羞耻与恐惧混合的生理反应。“晚上……有时候会有人溜进来。反抗……会被电击项圈惩罚,更严重的,第二天就会进‘深度处理区’。顺从……也只会被玩得更久。13号……她长得很可爱,被盯上的次数最多。后来她疯了,一直用头撞墙,最后……”望舒没有说下去,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每天……都有人消失。因为实验失败,因为‘数据达标’被取样过量,因为生病,因为……被玩坏。”她终于抬起头,湖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没有流下来,那是一种干涸的、连泪水都被恐惧蒸发了的绝望。“吃的……是土豆泥,或者糊状的营养膏,拌着白开水。只是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不影响‘实验数据’。”
她看向汐月,眼神茫然:“水……我后来很怕水,又很渴。他们做过‘水分剥夺与补充极限实验’……把几个人关在高温干燥的房间里,只给一点点水,记录我们脱水的速度和濒死反应……然后再强行灌水,看内脏的承受力……”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汐月周身温和的水汽似乎在这一刻让她感到了刺痛般的回忆。
“所以幻瘴会出现在那里。”璃緒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她强迫自己回到分析模式,仿佛这样才能从这赤裸裸的残忍中抓住一丝立足之地。“极致的痛苦、恐惧、绝望……是它最喜欢的‘食粮’。那个实验室,是人为制造的……痛苦养殖场。”
步纪走了过来,她的影子笼罩住望舒。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的能力,他们知道吗?”
望舒瑟缩了一下,但对步纪的问题,她似乎有一种本能的、对强者的回应。“他们……不知道我能‘液化’金属。那是……有一次,一个警卫想用金属镣铐把我固定在手术台上,我太害怕了……手碰到镣铐的时候,它突然软了。我只做了一次,很小范围,没人发现。后来……我只敢在脑子里偷偷练习,想象着怎么让门锁化掉,让项圈化掉……但我知道,一次不成功,就会被发现,下场……会更惨。”她看向自己曾经取下项圈的手,“那天晚上……是第一次,真正用出来。我……我不想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