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驶入云江商业街旁的白领公寓,高楼在夜色中伫立像是巨大的墓碑,叶佳熙推开车门,晚风带着凉意灌进衣口。
“到了。”
瓦列莉亚恍惚着回过神,她眨了眨眼,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颤动。
“哦。”她简单地应声。
如果是以往——瓦列莉亚会像是挣脱鸟笼的麻雀跳下车,蹦蹦跶跶地冲到叶佳熙前面,银色的长发在风中摇曳中最为靓丽的弧线,然后回头挑衅的笑笑:
“喂!比比谁先到电梯口!输了的人要请对方喝奶茶哦~”
可今天不一样了。
瓦列莉亚只是默默推开车门,动作轻的仿佛没有声音。她走下车,站在街边仰头望向那栋白领公寓。
叶佳熙走在最前面,他的影子在路灯照耀下拉的很长很长,衣服下摆轻微晃动,瓦列莉亚跟在他身后,保持几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无法轻松交谈的距离,她注意到男孩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刻意的等待。
他在等……等她跟上来。
瓦列莉亚心口发紧,本能地加快脚步,可一瞬的迟疑又再度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契约变得脆弱了……她能感知到男孩的存在,却触及不到温度,感受不到心跳。
他们穿过街道,走进公寓大厅。灯火通明的空间内空旷到诡异,大理石地板反射着惨白的白炽灯光,电梯门镜倒映出二人的面孔——叶佳熙脸色苍白,瓦列莉亚则是低垂着眼。
电梯门无声划开,他们走进去,叶佳熙按下‘17’的按钮,门慢慢合并,电梯开始缓缓上升。
“中学时,我曾在河边救过一个女孩。”叶佳熙忽然开口,打破这尴尬过头的寂静。
“啊?”瓦列莉亚猛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上学的时候老师应该都教过吧?遇到溺水者,第一要务是要寻求成年人的帮助,不要贸然下水。教科书般的安全准则。”叶佳熙没看她,目光停留在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上。
“嗯。”瓦列莉亚低声应道,两手背后无意识地摩挲着。
“但我跳下去了。”叶佳熙继续讲。
“旁边一个人没有,我觉得晚一秒都可能错过最佳救援时间。河水比想象中的冷多了,那女孩抓住我,力气大得惊人——人在濒死时爆发出的求生欲居然有那么强。”
电梯在十六层停住了。叶佳熙紧缩眉头,连续按了好几下‘17’的按钮,毫无反应,屏幕上的数字停在‘16’就不再变化,雷打不动。
“出问题了……”他叹了口气,按下开门键。
“走楼梯吧。”
“好。”
两人走出电梯,楼梯间内灯光昏暗,应急通道的门牌上发出幽暗绿光,氛围压抑。
依旧是叶佳熙走在前面,瓦列莉亚紧随其后。他们的脚步声在阶梯间回荡。
“我没能救下她。”叶佳熙再次开口。
“反而被她拉下去,后来有别人把我们捞了上来。我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医生说那孩子已经死了。”
叶佳熙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件事。
“那孩子的父母说,如果我没有逞一时之能跳下去救人,而是优先去找附近的成年人,他们的女儿或许还有救。”
“我父母赔了一大笔钱,他们骂我‘蠢蛋’,说我装什么好人,为什么不能像正常孩子那样呢?”
“怎么会……”瓦列莉亚声音颤抖,她实在是想象不到那是怎样的一个场景——少年躺在病床上,身上带着河水的寒气,耳中灌满成年人的指责,就连至亲之人都对他感到失望。
那些话语究竟有多沉重,才能在一个人的记忆里铭刻如此之深?
叶佳熙停下脚步,他们站在十六层到十七层中间的平台上,灯光将阴影洒在他的身上。
“想救人的人活了下来,可需要被救的人却死了,多讽刺啊!他们说得对……该死的那个人应该是我,那样兴许我会出现在明天的新闻上,我应该沉在河底,那样对所有人都好。”
“不是的!”瓦列莉亚脱口而出,声音大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瓦列莉亚……我不在乎自己还能活多久,我已经满足了。”他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笑道。
叶佳熙朝瓦列莉亚伸出双手——一枚是‘共鸣戒’,另一枚则是‘抑制力’,两枚水晶同时闪烁出微弱的光芒,就像是搏动的心脏一样。
“你说过你的梦想是消灭世界上所有的阴影,做拯救世界之人,那就是所谓的‘救世主’吧?”叶佳熙说。
“但一个故事总需要配角,总需要一块为主角服务的垫脚石。世上有太多人碌碌无为、空忙一生。如果我的生命还有价值……我不想让它就此荒废。”
“可……”瓦列莉亚开口,那些安慰的话却全部都卡在她的喉咙里说不出来。
世界那么那么大,总会有人不一样。作为拥有强大力量的龙族,她一直都站在悬崖边向下望,从未想过同情踩在脚下的碎石。
她在云端间飞翔,从未注意过地面上的蝼蚁。
“不必感到难过。”叶佳熙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你在八岁那年在路边看到一束花,觉得它就是你想要的全部。可当你长大后,你却会遇到更多的花,更多风景。”
瓦列莉亚说不出话,酸涩感从心口向外弥漫,沿着喉咙向上爬,最后统统堵在鼻腔里。
她只能沉默,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继续向上走。
————
十七层到了,叶佳熙按顺序查看:1701、1702、1603……
他愣了下。
“怎么回事?”叶佳熙皱紧眉头,回退一步重新查看。
没错啊,1701后是1702,然后是1603……
他快步向前跑去,查看其他的门牌:1604、1605、1606……
瓦列莉亚也察觉到了异常,她环顾了圈四周,附近有股不协调的异常能量在涌动,像是有人提前布置好的。
他们明明走上了十七层,可为什么所有的门牌都显示在十六层?
叶佳熙转身往回走,推开铁门回到楼梯间。他向下走了一层,门牌显示是‘15’,接着又向上两层,这下是‘18’。然后他重新向下一层,这次居然还是‘16’。
十七层消失了!就像是被抹除了一样。
“空间被扭曲了……”瓦列莉亚喃喃自语。
“请回吧。”
清冷的声音自上方楼梯传来。
叶佳熙和瓦列莉亚同时抬头,黑发少年扶着栏杆缓缓走下台阶,他步伐轻盈,几乎无声。
是零时……那个地铁上遇到的,曾救过他一次的少年。
“是你!”瓦列莉亚大喊,随即进入战斗状态。
零时没理她,他看向叶佳熙,平静地说道:
“有人委托我转告:这里不欢迎你,请回吧。”
“那枚‘契约戒’。”叶佳熙盯着零时手中那枚熟悉的戒指,和他手上戴的一模一样。
“果然是你偷走的。”
“‘戒指’只是一个工具。”零时说。
“我知道你受灰塔命令前来调查‘α’,给你一句忠告:如果继续执行任务,我会把你一同列为攻击目标。”
“你知道‘α’的事情,灰塔列车的失联和你有关?”瓦列莉亚追问。
“恕不奉告。”
光芒消散,紫黑色的武士刀出现在零时手中,刀刃细长,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到轮廓。
[夜之刃]
“我不会放弃任务的。”叶佳熙咬牙,白光从指环中爆出,却要比之前微弱,像是风中残烛。另一边的‘抑制戒’同步发出暗光,压制着体内蠢蠢欲动的阴影之力。
“瓦列莉亚……”
“嗯。”她握住他的手,光芒在俩人之间汇聚,一点一点,缓慢得令人心焦。
最终,光芒消散,武器浮现在他的手中。
[龙之枪剑]
“我会让你放弃的。”零时话音刚落,身影已然消失。
他跳下楼梯,身影一晃出现在叶佳熙的身旁,紫黑色的刀刃撕裂空气,自上而下劈去,刀锋未至,其掀起的狂风就已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太快了……
叶佳熙瞳孔猛缩,全靠本能架起武器,刀刃之间发出激烈的碰撞。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炸响,火花四溅。两股力量对冲形成肉眼可见的波动,墙壁上裂开一条条碎痕。
“你还好吗?”瓦列莉亚在意识海中焦急地问。
“好得很……”叶佳熙喘息着向后跃步,背靠墙壁重新摆好架势。
“你的契约同伴很强,可惜你没法发挥出她的全部力量。”零时低语,目光落在对方手中那枚散发着暗光的‘抑制戒’上。
“原来如此,仅靠这种续命……怪不得。”
“让他闭嘴!”瓦列莉亚厉声喝道,愤怒让她的声音在意识海中震颤。
叶佳熙握紧枪剑向前突刺,瞄准零时的胸口——
零时微微侧身,贴着楼梯扶手滑步,武士刀在黑暗中划出弧光,刀刃掠过叶佳熙的腿部。
一溜血珠溅起,叶佳熙踉跄着稳住身子。
“叶!”瓦列莉亚焦急万分。
“我没事……”叶佳熙用衣袖擦去血迹,指环上的光芒闪闪烁烁,显示出他此刻极不稳定的状态。
更糟的是,体内的阴影能量开始躁动不已——虚弱和情绪波动成了最好的催化剂,那股令人作呕的力量正试图冲破他的身体。
零时没有追击,他站在高处的台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不堪的叶佳熙,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再不知天高地厚也该到此为止了,再打下去……”
叶佳熙靠墙站稳,每一次的喘息都带起铁锈般的血腥味,他抬起头,那副画面像极了几年前旁人对他的说教,他们的声音和身影重合在一起。
“再不知天高地厚也该到此……”
“闭嘴!”叶佳熙的怒吼打断了他。那个一直克制自己情绪的人,此刻却挣扎到近乎疯狂,他颤抖着掏出那支注射器——莫语准备的‘潜能激发剂’,湛蓝色的液体在管内晃动,散发出诱人而危险的色泽。
“不行!”瓦列莉亚尖叫,她试图在意识海中阻止。可‘抑制’的效果让她的干涉变得微弱无比。
“……”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不想活了?”零时惊讶地问道。
“我……”
叶佳熙的手停在半空,针尖距离手臂皮肤仅仅几厘米,他的脑中回响着‘力量’的呼唤,某种东西在引诱他,但代价是——
他的命。
就在这一瞬间的迟疑,周遭的黑暗开始翻腾。
影子从四面八方,光线照不到的缝隙内渗出。它们像是粘稠的黑色液体,汇聚着塑型。
一瞬间,巨大的人形轮廓便出现在了楼梯间的过道,它手中握着一柄纯黑色的镰刀,巨刃由黑暗构成,光线被其吞噬。
“这里怎么会有阴影?”
零时脸色一变,立马冲到叶佳熙面前,把他往旁边推了一把。
“你快走,我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镰刀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