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是没问题的普通硬糖,只不过里面染上了真白的情绪
羽音感觉自己能看到的一切又被上了一次滤镜
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某个开关
情绪在影响大脑
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微的电流感从脊椎末端窜上来
不是眩晕,而是一种知觉的松动和“扩展”
她眼前音乐教室的陈设没有变,但色彩饱和度骤然拔高,边缘氤氲开柔和的、彩虹般的光晕
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斜射的光柱里跳舞,轨迹拖出金色的、螺旋状的尾迹
她能听见窗外低沉而有节奏的潮汐声
看见无数蝴蝶停留在琴键周围等待音乐让它们起舞
她的手指,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重新落向琴键
第一个音符响起,不再是规整的C大调
羽音也不清楚是她耳朵出问题了还是世界出问题了
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漾开的不是涟漪,而是层层叠叠、变幻不定的色块
紧接着,一连串快速、跳跃、毫无“调性”可言的音群从她指尖倾泻而出,它们不像在演奏,更像是自己在舞蹈
一个音符引出下一个,下一个又分裂出更多的下一个
时而汇聚成斑斓的色块洪流
时而散开成星空
像真白世界里的那些五彩泡泡,在空中炸开
飞沫变成振翅的蝴蝶音符,轻盈地盘旋上升
音乐在教室向外传
路过的猫仅仅听上一会,就开始跳起奇怪的舞蹈,进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态
音乐继续扩散,附近的同学听到后像是接收了蓝牙的电视,不可自控的也进入了幻觉的世界
等到羽音嘴里的甜味散去,音乐才逐渐停息。
是那些随着糖分化开、汹涌而来的、属于真白学姐的迷离情绪,在借用她的手指“说话”
那些色彩、形状、飘飞的泡泡和蝴蝶……
真白情绪里的一切,它们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涌向琴键,把她变成了一座被短暂“附身”的桥梁
羽音心有余悸地将剩下的糖仔细包好,收进书包最里层
这东西是钥匙,里面锁着的情绪是潘多拉魔盒
窗外的走廊隐约传来骚动的人声和猫叫,大概是刚才那段迷幻演奏的余波
羽音没有过多理会
笔迹因为当时心绪不宁而略显潦草,但其中蕴含的那份沉郁、粘稠的孤独感,此刻却异常清晰
她闭上眼,不再抗拒,而是主动沉入那份记忆中
午后阳光里,粉发同桌几乎要缩进抽屉的身影,紧绷的肩膀,无意识绞紧的手指,
还有那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对目光的恐惧,对存在的怀疑,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孤独
她要呈现这一切,让大家体会这一切
手指落下
琴声响起
与方才的迷幻绚烂的音乐截然不同
这是一段缓慢、滞重、徘徊在低音区的旋律,像踩在深秋积满湿烂落叶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粘滞的阻力
和弦进行晦涩而压抑,偶尔有几个音符试图向上攀爬,却总在接近某个临界点时无力地滑落,坠回更深的幽暗里
那不是宣泄的悲怆,而是内敛的、无声的啃噬
一种日复一日、将自己消磨殆尽的疲惫与孤绝
羽音弹奏着,感觉自己仿佛在打印
打印午后课桌上那片冰冷的阴影,打印那个粉色脑袋里永无止息的、自我否定的低语
打印着下午一里分别时那句几乎听不见的谢谢背后
巨大的、荒芜的情感空洞
还有对友情的渴望
她的共感能力此刻就像一把锋利的刻刀,将那些无形的情绪痛苦,一点一点的写成有声的形态
音乐如灰色的潮水,从门缝、从窗隙,缓慢而无可阻挡地向外蔓延
最先受到影响的是那位循声而来、正打算开门查看情况的女教师
她的手刚搭上门把,那低沉压抑的旋律便像海浪一样,瞬间冲垮了她
所有被她强行压下的,琐碎而庞大的生活压力,在这音乐诡异地共鸣下直接爆发了
“工资低,工作多,天天还要加班,还要照顾孩子情绪,随时还可能被裁员……”
“我……我到底在为什么活着啊……”
她喃喃道,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开始大滴流下
她顺着门框滑坐在地,抱住脑袋,压抑的抽泣声混入琴声
“好想回到妈妈的肚子里就当自己没出生过啊!”
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像一颗投入情绪湖面的石子
门外其他几个被先前音乐吸引的孩子,此刻被这更直接、更平凡也更具传染性的悲伤击中
莫名的愁绪、学业压力、人际关系的烦恼……种种情绪被勾连、放大
孤独感油然而生
没有人还有心思围观,一种低落的、想要逃离的氛围弥漫开来
他们低着头,沉默地、快速的散去了
教室内,羽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时间中,还在不断的靠琴声来发泄着情绪
情绪很快渐渐平息,音乐也进入尾声
最后一个音符,是一个轻轻按下的、带着些许延音踏板的中音区单音,静静地回响了一会,然后极其缓慢地、融入寂静之中
羽音放下手,静静坐在琴凳上,听着最后一个音的残响彻底消失
心中那股积蓄了一天的悲观情绪,奇异地随着这段演奏散去了
不是因为开心而消散,而是一种完成的平静,打自心底的宁静
将接受的全部沉重情绪成功的安置在了声音里
感到一种异样的轻松,甚至满足
她合上笔记本,仔细地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带着一种完成仪式般的庄重
然后起身,走向教室门
拉开门——
门口坐着一位掩面哭泣、肩膀耸动的女教师
羽音眨眨眼,吧唧了两下嘴,怀疑是不是真白的糖效还有残留
随后,她冷静地关上门,默数三秒,深吸了口气,再次打开
女教师还在,而且似乎哭得更伤心了
羽音:“……”
她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想绕过这位显然情绪崩溃的教师小姐
谁知,那教师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
视线模糊地锁定眼前娇小的蓝色身影
那身影在逆光中,竟与她潜意识里渴望的、包容一切的“母亲”形象有些许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