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那天,沃尔纳家的宅邸很安静。
马蒂亚斯回了乡下庄园陪父母,卡罗琳和索菲亚也各自有家里的安排。宅邸里只有伊莲娜、亨利,还有弗里茨和玛尔塔。
除夕夜,玛尔塔准备了一顿简单的晚餐。烤肉、土豆、蔬菜汤,比平时丰盛一些,但和圣诞节那天没法比。
弗里茨和玛尔塔早早地收拾了碗筷,回去歇着了。
客厅里只剩下伊莲娜和亨利。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伊莲娜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亨利坐在旁边的扶手椅里,手里也端着一杯。
没有聚会的喧闹,没有索菲亚的叽叽喳喳,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圣诞节的时候太吵了,"伊莲娜忽然说,"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亨利看了她一眼。她正望着壁炉里的火,脸上映着暖黄色的光。
"您不觉得冷清吗?"他问。
"有一点。"伊莲娜笑了笑,"但安静也有安静的好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时候过新年,家里总是来很多客人。父亲的同僚、母亲的朋友,到处都是人。我那时候还小,被大人们轮流抱着,捏脸,说'长得真像你母亲'之类的话。"
她顿了顿,"我那时候最盼望的就是客人们赶紧走,好让家里安静下来。"
"现在呢?"
"现在……"伊莲娜想了想,"现在觉得,有个人陪着说说话,就已经很好了。"
亨利没有接话。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火渐渐矮了下去,玛尔塔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添了几块柴,又悄悄退了出去。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远处忽然亮起了几点烟火。红的、绿的、金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绽开,然后慢慢消散。
"有人在放烟火。"伊莲娜站起来,走到窗边。
亨利也跟着走过去。
烟火不多,零零星星的。但在寂静的夜空里,每一朵都格外清晰。
"去年父亲在家的时候,弗里茨买了一大箱烟火,在花园里放了半个多小时。"伊莲娜说,"今年没有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远处的钟楼开始敲响。一下,两下,三下……
十二下。
"新年快乐,霍夫曼少尉。"伊莲娜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新年快乐,小姐。"
"您许愿了吗?"
"什么?"
"新年的时候要许愿。"伊莲娜说,"在钟声响起的时候许的愿望会实现。"
"您信这个?"
"不信。"伊莲娜说,"但许一许也没什么坏处。"
她又转回去,看着窗外最后几点烟火的残光。
"我希望父亲平安。希望弗兰茨平安。希望这场战争快点结束。"
她顿了顿,"三个愿望,不知道算不算贪心。"
"我觉得不算。"亨利说。
"那您呢?您许了什么?"
亨利看着窗外的夜空。烟火已经散尽了,只剩下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闪烁。
"我希望您的愿望都能实现。"他说。
伊莲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算什么愿望。您自己呢?您没有想要的东西吗?"
亨利想了想。
"我希望我姐姐平安。"他说,"她在前线的野战医院当护士。还有孤儿院的弟弟妹妹们,希望他们都好好的。"
"艾拉姐姐?"伊莲娜想起来了,"您之前提过。她去前线了?"
"嗯。去年夏天的事。"
"那一定很危险。"伊莲娜的语气有些担忧,"野战医院……"
"她一直想当护士。"亨利说,"拦不住的。"
伊莲娜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一些。
"那我帮您一起许。"她说,"希望艾拉姐姐平安,希望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好好的。"
"……谢谢。"
"还有别的吗?"
亨利想起军校的同学们,那些和他一起训练、一起挨罚、一起抱怨食堂伙食的人。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上了前线,有些已经没了消息。
"希望我的同学们都能活着回来。"他说。
伊莲娜点点头,认真地说:"那就一起许。"
两人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夜空渐渐安静下来。
"时间不早了。"伊莲娜说,"我去休息了。霍夫曼少尉,晚安。"
"晚安,小姐。"
她往楼梯走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霍夫曼少尉。"
"嗯?"
"谢谢您陪我跨年。"她说,"一个人的话,会有点无聊的。"
亨利点点头。"我也是。"
伊莲娜笑了笑,上楼去了。
亨利一个人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夜空。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房间里很暖和。
†
新年过后,学校开学了。
但学校里的气氛和放假前完全不一样。走廊上少了嬉笑打闹的声音,同学们聚在一起说话时,总是压低了声音,表情凝重。
亨利注意到,班上少了两个人。
"海因里希退学了,"马蒂亚斯告诉他,"他父亲在东线受了重伤,送回来了。家里需要人照顾。"
"还有一个呢?"
马蒂亚斯沉默了一下。
"施密特。他哥哥阵亡了。他母亲受不了打击,病倒了。他回家去照顾母亲了。"
亨利点点头。
弗兰茨的座位还是空着的。
"他还没来信吗?"伊莲娜问马蒂亚斯。
马蒂亚斯摇了摇头。
"圣诞节之后就没有消息了。我给他写了两封信,都没有回。"
"也许是前线太忙了。"卡罗琳说,"打仗的时候,邮件可能送不到……"
"也许吧。"马蒂亚斯说,但语气里没有多少底气。
索菲亚难得地没有说话。她坐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
"我听我父亲说,"她忽然开口,"克尔姆那边……打得很惨。"
大家都看向她。
"他说了什么?"马蒂亚斯问。
"他没细说。"索菲亚低下头,"但他的脸色很难看。他说让我别问了。"
没有人再说话。
莉迪亚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她的脸色比以前更苍白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下课的时候,亨利看到她一个人站在走廊的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科瓦尔斯卡小姐。"他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莉迪亚转过头,眼神有些恍惚,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霍夫曼少尉。"
"您还好吗?"
"我很好。"她说,声音轻得像是要飘走,"只是有点累。"
她又转回去,看着窗外。
"您在前线待过,"她忽然问,"信……如果很久没来,一般是什么原因?"
前线的邮路本来就不稳定,信件丢失、延误都是常有的事。但两个月没有消息,还是让人担心。
"前线的邮路经常出问题,"他说,"有时候一批信会一起丢掉。也可能是部队在转移,来不及写信。"
莉迪亚点点头,但亨利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进去。
"他说过会回来的。"她的声音很低,"他说等打完这一仗,就申请休假。"
她的手指攥紧了窗台。
"他一定会回来的,对吗?"
亨利张了张嘴,想说"是的",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说:"我们都希望他平安。"
莉迪亚没有回答。
†
报纸上的消息越来越含糊。
"东线战事激烈,我军英勇抵抗。"
"克尔姆方向战斗仍在继续。"
"增援部队已抵达前线,局势即将好转。"
亨利看着这些字眼,心里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英勇抵抗"意味着打不过。"战斗仍在继续"意味着没有进展。"增援部队已抵达"意味着之前的部队损失惨重。"局势即将好转"意味着现在很糟糕。
他在东线待过。虽然时间不长,但他知道这些报纸是怎么写的。
真正的消息藏在字里行间。比如"我军主动收缩防线"意味着撤退。"歼敌无数"却不提具体数字,意味着自己损失更大。
他没有把这些告诉任何人。
坦克游行时那种乐观的气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街上的人走路不再那么轻快,脸上的表情也沉重了许多。
一天放学后,亨利和伊莲娜去镇上买东西。
面包店的格雷塔太太正在和一个顾客争论。
"八个铜币一条面包?你疯了吗?去年才三个!"
"我有什么办法。"格雷塔太太叹了口气,"面粉涨价了,酵母涨价了,连柴火都涨价了。我也要吃饭啊。"
"这日子怎么过!"那个顾客骂骂咧咧地走了。
格雷塔太太看到亨利和伊莲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沃尔纳小姐,霍夫曼少尉。今天要买点什么?"
"两条黑面包。"伊莲娜说。
"好嘞。"格雷塔太太把面包包好,递过来,"十六个铜币。"
伊莲娜付了钱,没有说什么。
走出面包店,他们发现隔壁的肉铺关门了。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因故歇业。"
"韦伯先生的店怎么关了?"伊莲娜问。
亨利摇摇头。"不知道。"
再往前走,裁缝店也关了。五金店也关了。整条街上,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店铺门窗紧闭。
"好多店都关了。"伊莲娜说。
店主要么上了前线,要么死在了前线,要么是买不起原料只能歇业。亨利心里清楚,但什么也没说。
他们走到镇中心的广场,发现那里聚集了一群陌生人。
他们拖家带口,背着大包小包,神情疲惫。有老人,有小孩,有抱着婴儿的女人。他们的衣服很脏,像是走了很长的路。几个男人正在和镇上的人说着什么,比划着手势。
"从东边来的。"旁边有人说,"听说卡斯特镇被烧了,活下来的人都往西边逃。"
"卡斯特镇?那不是离前线还有几十公里吗?"
"谁知道呢。听说吸血鬼的骑兵已经绕到后面去了。烧杀抢掠,什么都干。"
亨利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难民。
有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她的眼睛很大,但里面是空洞的,没有小孩该有的神采。
亨利见过这种眼神。在东线撤退的时候,到处都是这样的眼神。那是失去一切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我们走吧。"伊莲娜拉了拉亨利的袖子。
亨利点点头,跟着她离开了广场。
一路上,伊莲娜没有说话。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霍夫曼少尉,"她问,"战争……会打到这里来吗?"
亨利看着那些难民离去的方向。半年前他会说不会,但现在他说不出口了。
"走吧,"他说,"天快黑了。"
†
一月中旬,亨利照例去了邮局。
他发完电报,正要离开,老职员叫住了他。
"霍夫曼先生,有您的信。"
亨利愣了一下。他很少收到信。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名字,只有一个邮戳——帝都。
他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把信收进口袋,走出了邮局。
街上人来人往。亨利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靠着墙,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
"目标之父已被召回帝都述职。继续监视目标,等待进一步指示。切勿打草惊蛇。"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亨利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三遍。
"召回帝都述职。"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帝国的官方语言里,"召回述职"是一个委婉的说法。真正的意思是:逮捕。
沃尔纳将军被逮捕了。
亨利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想起几个月前,冯·布吕克对他说的话。"将军在前线散布失败主义言论","我们必须调查清楚","这关系到帝国的安危"。
当时他以为只是调查,以为将军最多会被申斥几句。但现在……
他睁开眼睛,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
伊莲娜还不知道这件事。他应该告诉她吗?
他应该告诉她,她的父亲不是去"述职",而是被当作叛国者逮捕了?
他做不到。
亨利深吸一口气,从小巷里走出来,往沃尔纳家走去。
†
回到宅邸时,亨利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军用马车,车身上有帝国的徽章。
他的心沉了下去。
推开门,他看到客厅里有一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穿着军服的年轻军官,大约二十五六岁,金发,蓝眼睛,长得很标准的帝国军人模样。他正襟危坐在沙发上,帽子放在膝盖上,姿态挺拔得像一根木杆。
伊莲娜坐在他对面,脸色有些苍白。玛尔塔站在一旁,手指绞在一起,一脸担忧。
看到亨利进来,伊莲娜抬起头。
"霍夫曼少尉,"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亨利听出了一丝颤抖,"这位是帝都来的冯·克莱因中尉。他带来了我父亲的消息。"
冯·克莱因站起来,朝亨利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标准,像是从教科书里学来的。
"霍夫曼少尉。"他说,语气公事公办,"久仰。"
"冯·克莱因中尉。"亨利回了一礼。
冯·克莱因重新坐下,清了清嗓子。
"我奉命前来通知沃尔纳小姐,"他说,"沃尔纳将军已被召回帝都述职。在调查期间,他的家人将受到保护,请不必担心。"
"述职?"伊莲娜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父亲做了什么?"
"这个我不清楚。"冯·克莱因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只是奉命传达消息。"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伊莲娜攥紧了裙子。
"上周……"她喃喃道,"为什么现在才通知我?"
"路途遥远,消息有所延误。"冯·克莱因说,"请您谅解。"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伊莲娜。
"这是将军写给您的。是他被……被召回之前写的。"
伊莲娜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
冯·克莱因站起身,整了整军帽。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先告辞了。"他说,"沃尔纳小姐,请保重。如有任何问题,可以联系帝都的军务处。"
他朝亨利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马车的声音渐渐远去。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伊莲娜捧着那封信,一动不动。玛尔塔在旁边站着,眼眶红红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姐……"玛尔塔开口。
"我没事。"伊莲娜说,"玛尔塔,你先下去吧。"
"可是——"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玛尔塔看了亨利一眼,然后低着头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伊莲娜和亨利。
伊莲娜低下头,拆开信封,把信纸抽出来。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亨利站在旁边,看着她的眼睛一行一行往下移动。
她读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仔细看好几遍。读到中间的时候,她的嘴唇抿紧了。读到最后的时候,她的手指攥紧了信纸的边缘。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父亲说,让我不要担心。"她的声音很平静,"他说只是一些误会,很快就会澄清。他说他问心无愧,让我好好照顾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亨利。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已经明白了什么。
"您觉得呢,霍夫曼少尉?"她问,"您觉得这只是误会吗?"
亨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那张纸条。他想起冯·布吕克说的话——"散布失败主义言论","必须调查清楚","你要监视他的女儿"。
他应该告诉她吗?
告诉她,她的父亲可能是被当作叛国者逮捕的?告诉她,他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是监视她?
他做不到。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相信将军是清白的。他一定会没事的。"
伊莲娜看着他,目光幽深。
"是吗。"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站起身,把信收进口袋里。
"我去休息一下。"她说,"霍夫曼少尉,今天的事……请不要告诉别人。"
"我明白。"
伊莲娜点点头,往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霍夫曼少尉,"她没有回头,"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亨利的心猛地缩紧了。
"……什么?"
伊莲娜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她说,"晚安。"
她上楼去了。
亨利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噼啪作响。亨利站在原地,听着楼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一扇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他在壁炉前站了很久,直到火光映在脸上发烫,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
那天晚上,亨利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伊莲娜最后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察觉到了吗?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就会想起伊莲娜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复杂的、审视的眼神。
他是来执行任务的。他的任务是监视沃尔纳将军的女儿,观察她有没有异常的言行,有没有和可疑的人接触。
但这几个月来,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一个会因为背不出长诗而发愁的女孩,会在下雪的时候跑出去接雪花的女孩,会在圣诞节认真挑选礼物的女孩。
她不是叛国者的女儿。她只是一个等着父亲回家的女儿。
而他却在监视她。
亨利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想起东线的战友们。想起那些死在他身边的人。想起那个让他活下来的军医。
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死的?为了帝国?为了胜利?
现在帝国把一个忠诚的将军当作叛国者逮捕了。而他,一个士兵,却在帮着帝国监视将军的女儿。
这是对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伊莲娜问他"您觉得这只是误会吗"的时候,他说了谎。
而这个谎言,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他的胸口。
†
第二天早上,亨利比平时早起了。
他下楼的时候,发现伊莲娜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她看起来也没睡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早安,霍夫曼少尉。"
"早安,小姐。"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
吃完饭,伊莲娜站起来。
"今天不用去学校吗?"亨利问。
"我想请一天假。"伊莲娜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亨利点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吗?"
伊莲娜看了他一眼。
"不用。"她说,"您也休息吧。"
她上楼去了。
亨利坐在餐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玛尔塔走过来,收拾碗筷。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少尉,"她低声说,"小姐她……会没事吗?"
"会的。"亨利说,"她很坚强。"
玛尔塔点点头,但眼眶又红了。
"将军是个好人。"她说,"他不可能做什么坏事。一定是搞错了。"
亨利看着窗外,没有接话。
†
接下来几天,伊莲娜变得沉默了许多。
她还是照常上学、吃饭、练琴,但话比以前少了。有时候亨利会看到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手里拿着那封信,一看就是半个小时。
学校里,她也不怎么说话。索菲亚和卡罗琳问她怎么了,她只是说"没什么,有点累"。
马蒂亚斯察觉到了什么,私下问亨利:"伊莲娜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亨利说,"可能是天气太冷,有点不舒服。"
马蒂亚斯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只有一次,伊莲娜主动和亨利说了几句话。
那是一个傍晚,两人从学校走回家。天已经黑了,街上点着昏黄的路灯,雪花在灯光下飘落。
"霍夫曼少尉,"伊莲娜忽然开口,"您相信公正吗?"
亨利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伊莲娜斟酌着措辞,"您相信做了正确的事就会有好结果吗?相信清白的人不会被冤枉吗?"
他们走了好几步,亨利才开口。
"我不知道。有时候事情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但……我希望是这样。"
伊莲娜点点头。
雪还在下。两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到家门口的时候,伊莲娜忽然停下脚步。
"霍夫曼少尉,"她说,"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一直陪着我。"她说,"这段时间……如果没有您在,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亨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他说。
伊莲娜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是吗。"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亨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雪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动。
他想起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时候,冯·布吕克对他说的话:"你的任务是观察她,记录她的一切。"那时候他觉得这只是一份差事,和其他任务没什么不同。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想起伊莲娜在雪地里接雪花的样子,想起她在壁炉前帮他整理笔记的样子,想起圣诞节那天她把玻璃雪花挂上树梢时的笑容。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如果没有您在,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他是来监视她的。她不知道她父亲被捕的消息,他比她先知道。她不知道他一直在向帝都汇报她的一举一动。
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什么都没说。
亨利深吸一口气,跨进门槛,关上了身后的门。
屋里很暖和。壁炉的火光在墙上跳动,和外面的风雪像是两个世界。
他站在玄关,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然后是一扇门轻轻关上。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