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起地上的残叶,打着旋儿飘过。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顾清河保持着挥剑落地的帅气姿势,手中的长剑寒光凛凛,剑尖还在微微抖动。
但他那张平日里冷峻如冰的脸,此刻却出现了一丝龟裂。
不仅仅是他,身后那七八名原本气势汹汹的执法堂弟子,此刻也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们的视线,集体聚焦在那个挂在树上的人影身上。
月光下。
姜云儿还挂在半空。
因为刚才顾清河那一道剑气太猛,激起的气浪让她的身体剧烈摆动起来。
左摇,右摆。
像个晴天娃娃。
洁白的小脚丫在空中无助地乱蹬,原本用来垫脚的小板凳早就被踢翻在一边。
“唔……唔唔……”
姜云儿双手抓着麻绳,脸憋得通红,眼神绝望和羞愤交加。
“这……”
身后的一名年轻执法弟子下意识地开口:“姜师妹这是在……”
“闭嘴!”
顾清河猛地低喝一声,“休要多言!看破不说破!”
他眼神一利,袖袍一挥。
咻!
一道柔和的剑气切断了那根麻绳。
“啊!”
姜云儿只觉得脖子上一松,失重感袭来。
她原本以为会摔在硬邦邦的泥地上,可一股轻柔的灵力托住了她,让她缓缓落地。
尽管如此,双脚触地的瞬间,身体的缺氧和虚弱还是让她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
活过来了。
可是……
姜云儿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到了那一双双黑色的靴子,正呈扇形将她包围。
完了。
被执法队当场抓获,还是在上吊这种最丢人的时刻。
不仅没死成,还成了笑话。
姜云儿的心彻底死了,她现在连抬起头看一眼众人的勇气都没有。
既然如此……
“是我做的……”
她跪坐在泥地里,双手撑着地面,长发凌乱地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死灰般的眼眸。
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滴入泥土。
“狗是我抢的,药是我偷的,人也是我打的……要杀要剐,随你们便吧。”
“我只求……给我一个痛快,别再羞辱我了。”
说完,她低下头,露出一截修长的后颈,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周围一片死寂。
姜云儿等了许久,预想中的锁链加身并没有到来,也没有听到那冷冰冰的呵斥声。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怎么回事?
她有些茫然地微微睁开眼缝。
却正好撞上了顾清河那双……炽热得有些吓人的眼睛。
顾清河此刻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火山喷发。
他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女。
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的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豪迈!
一种纵使举世皆敌,我亦无悔的孤傲!
一位刚刚经历了跳崖求生,殊死搏斗的柔弱少女,她浑身是伤,不仅没有选择逃跑,反而在这里……上吊?
不!
那绝不是上吊!
普通人上吊那是寻死觅活,充满怨气。
可眼前的姜师妹,刚才哪怕被挂在树上,眼神里透出的那股不屈与狠劲(其实是憋红了眼),哪里像是一个求死之人?
再看她现在的姿态。
跪坐于泥泞之中,却脊背挺直,即便身陷囹圄,依然保持着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场。
这是什么?
这叫坦荡!
这叫大义凛然!
“置之死地而后生……”
顾清河喃喃自语,瞳孔一颤,“原来如此……我懂了,我终于懂了!”
“姜师妹定在体悟生死边界!利用外界压力强行刺激潜能,试图更进一步!”
“这是何等疯狂的修炼方式?这是何等坚如磐石的道心?”
“哪怕身陷绝境,哪怕名誉扫地,她依然没有放弃变强!”
顾清河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腔里热血沸腾。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强者之路吗?
我顾清河自诩天骄,平日里在执法堂作威作福,可如今和姜师妹一比,简直就像是温室里的花朵,幼稚得可笑!
他目光一转,看向了旁边。
那头练气八层的黑风妖犬,此刻正趴在地上,两只前爪死死抱着头,浑身像是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看到姜云儿跪在地上,这狗不仅不敢趁机逃跑,反而发出一声讨好的呜咽,甚至不敢正眼去看这个女魔头。
“天呐!”
顾清河满脸震惊。
“连生性凶残,只认长老一人的黑风犬,都被她的气场彻底折服,怕成这个样子……”
“此女,恐怖如斯!”
“队长?”
这时,身后一名不懂事的执法弟子看气氛不对,掏出了锁灵镣铐,上前一步,“既然此人已经招供,那我们是不是先把她锁起来,带回……”
“住手!”
一声厉喝,吓得那弟子手里的镣铐差点掉在地上。
顾清河猛地回头,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谁让你拿镣铐的?谁给你的胆子?”
“啊?可是……”弟子懵了,“这不是规矩吗?毁坏药田,偷盗灵宠……”
“那是狗屁规矩!”
顾清河冷哼一声,“你看看姜师妹现在的样子,这叫偷?这叫抢?”
那弟子摸了摸脑袋,“那……那叫什么?”
“这叫……借势!”
顾清河一本正经地道,“赵伥虎平日里仗着他哥作恶多端,咱们执法堂早就有所耳闻,只是苦无证据。今日姜师妹不惜以身犯险,也要为宗门除害,此乃大义!至于药田……”
“那是师妹在战斗中为了自保而不得不做出的牺牲!是为了正义的代价!”
“对待这等刚烈奇女子,怎么能用对待罪犯的态度?”
“那是侮辱!是对道心的践踏!”
顾清河越说越激动。
众弟子:“……”
虽然没听懂,但感觉队长说得好有道理,而且好热血是怎么回事?
而且顾师兄向来以明察秋毫著称,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有深意的!
跪在地上的姜云儿:“……”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这个顾师兄……
脑子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她在说什么?什么生死边界?什么借势?
我明明只是想上吊啊!
“姜师妹。”
就在姜云儿大脑宕机时,顾清河大步走来。
他停在姜云儿面前,微微弯腰,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代表着执法堂威严的纯白大氅。
带着体温的大氅兜头落下,将姜云儿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温暖的气息覆盖了全身。
姜云儿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大氅的领口,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在这个弱肉强食,充满了恶意的宗门里,除了早逝的母亲,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她。
“受苦了。”
顾清河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竟还带着几分深情,“不用说了,师兄都懂。”
“懂,懂什么?”姜云儿声音发颤,她是真不懂。
“懂你的隐忍,懂你的骄傲。”
顾清河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能把黑风驯服成这样,能从赵伥虎那等人渣手中全身而退,甚至敢于直面死亡……”
“姜师妹,以前是我们看走眼了。”
“你,不是池中之物。”
姜云儿突然很想哭。
不是感动的,是吓的。
完了。
误会大了。
若是让他知道真相其实是我被天魔附体,干出了一堆变态事,其实就是个只会哭的废物……
他会不会恼羞成怒,一剑劈了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顾清河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发呆的队员,“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叔父的狗……咳咳,把黑风前辈抬回去!”
“还有,今晚之事,谁要是敢出去乱嚼舌根,说姜师妹半个不字……”
顾清河眼中寒光一闪,“休怪我顾某剑下无情!”
“是!队长!”
众弟子浑身一激灵,连忙七手八脚地去抬那条死狗。
“走吧,师妹,跟我回执法堂。”
顾清河单手掐诀,背后的飞剑嗡鸣一声,瞬间变大,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地方。
“请。”
姜云儿裹着那件过分宽大的大氅,像个受惊的鹌鹑一样,哆哆嗦嗦地爬上了飞剑。
她不想去执法堂。
那里是宗门最森严恐怖的地方,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是……
看着周围那些弟子敬畏的眼神,看着顾清河那充满鼓励的目光。
她敢说不去吗?
只能硬着头皮,颤颤巍巍地上了飞剑,屈膝坐在剑身上。
顾清河的大氅宽大,将她娇小的身躯整个罩住,只露出一双沾着泥巴的小脚丫,在剑尾处晃晃悠悠。
“起!”
顾清河一声轻喝。
飞剑冲天而起。
“啊!”
失重感传来,姜云儿本能地惊呼一声,身子一歪,下意识地屈身扶住了剑身。
那种从高空坠落的恐惧感再次袭来,让她想起了之前从悬崖上跳下去的那一刻。
“别怕。”
顾清河低头,看着这位瑟瑟发抖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原来强者也有柔弱一面的怜惜。
“师妹若是觉得风大,师兄这还有避风符。”
“不……不用了。”
姜云儿调整了一下坐姿,轻声道,“我想静静。”
“也好。”
顾清河点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大战之后,确实需要复盘感悟。师妹这般勤勉,师兄佩服。”
姜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