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住院部。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有些斑驳的玻璃窗洒进走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空气中充斥着那种医院特有的味道——消毒水、酒精、混杂着陈旧的被褥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生命正在缓缓流逝的腐朽味道。
走廊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满面愁容的中年人,有眼神空洞的老人,也有像白祈这样,年轻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学生。
白祈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化验单,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淡的青白色。他的目光有些涣散,盯着对面墙上一块掉皮的墙皮,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茫茫一片,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想不起来。
“白祈是吧?”
诊室的门开了,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医生探出头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静,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而不是在宣判一个人的命运,“进来一下。”
白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那一团浑浊的空气都挤出去,然后缓缓站起身。他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子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那是一张年轻却过分苍白的脸。五官清秀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书卷气,甚至还有几分未脱的稚气。只是此刻,那双原本应该灵动如水的眸子里,却盛满了死灰般的绝望。
走进诊室,白祈机械地在椅子上坐下。
“医生,我……”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老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坐。小伙子,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复查的结果出来了,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不乐观。”
“是……什么病?”白祈的手指死死扣住裤子的缝隙。
“再生障碍性贫血,伴随不明原因的基因崩溃征兆。”老医生叹了口气,从厚厚的一沓病历中抽出几张片子,推到他面前,“这种病例非常罕见,可以说在我的从医生涯中也是第一次见。你的造血功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衰竭,就像是……你身体里的细胞正在自我毁灭。”
“自我……毁灭?”白祈喃喃自语。
“如果不进行强力干预,你剩下的时间,恐怕只有三个月了。”老医生的声音很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白祈的心口。
三个月。
九十天。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开了白祈脑海中的空白。
他今年才二十岁。
他是京海艺术学院表演系大二的学生,是已故京剧大师梅长林的关门弟子。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还要站在舞台上,唱那出最难的《锁麟囊》,他还要把国粹发扬光大,他还要赚钱给辛苦了一辈子的父母换个大房子……
怎么就,只剩下三个月了呢?
记忆像是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涌入脑海。
那是十年前的一个冬天,大雪纷飞。年幼的白祈穿着单薄的练功服,在梅家的小院子里扎马步。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不敢动,因为师父正拿着戒尺站在旁边。
“腰挺直!眼神要亮!唱戏,唱的是一口气,演的是一份神!”师父的声音严厉却透着期许,“小祈啊,你是老天爷赏饭吃,天生一副好嗓子,身段比女娃娃还软,是唱青衣的好苗子。你要记住,咱们这行,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不管多苦,都得熬得住!”
那时候觉得苦,觉得累,每天早起吊嗓子,晚上还要练身段,腿压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不敢流下来。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却是那么的鲜活,那么的充满希望。
师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双枯瘦的手掌仿佛还带着余温:“小祈,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不管台上发生什么,只要锣鼓点一响,你就得把这出戏唱下去,唱好喽!师父在天上看着你成角儿的那一天。”
成角儿……
白祈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师父,徒儿怕是要让您失望了。这出戏,才刚开场,就要谢幕了。
“有没有……治疗的办法?”白祈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丝最后的希冀。
“目前的医疗手段,只能延缓,无法根治。而且……费用高昂。”老医生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看过白祈的家庭填报表,知道这个孩子的家境并不富裕。
“保守估计,前期维持治疗费用需要五十万。如果后期需要骨髓移植或者尝试新型疗法,费用更是无底洞。”
五十万。
对于白祈那个在偏远小县城靠卖早点维持生计的家庭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更是一座压死人的大山。
父亲有严重的腰间盘突出,依然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母亲有风湿病,手指关节都变形了,还在坚持包包子。姐姐白橙大学毕业刚两年,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打拼,每个月的工资除了房租和吃饭,还要还家里的老债。
如果为了治他这个必死之症,掏空家底甚至背上巨债,最后还是人财两空……
那他白祈,就不仅仅是个短命鬼,更是个累赘,是个罪人。
白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又是怎么走出医院大门的。
正午的阳光很刺眼,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街道上车水马龙,喧嚣声不绝于耳。行色匆匆的人们都在为了生活奔波,有打电话谈生意的白领,有推着婴儿车笑着逗弄孩子的母亲,有互相挽着手讨论去哪吃饭的情侣。
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热闹,如此的生机勃勃。
只有他,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游荡在生与死的边缘。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手指颤抖着滑过通讯录。
“妈妈”。
指尖在这个名字上停留了许久,屏幕的光亮映照着他惨白的脸。
打过去说什么呢?
说妈我快死了?说妈你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吧给我治病?说妈我对不起你们,这辈子报答不了养育之恩了?
白祈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一滴滴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一串熟悉的号码。
“嘟——”
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了拨号键。
白祈吓了一跳,慌乱地想要挂断,但那边已经接通了。
“喂?小祈啊?”母亲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丝惊喜和小心翼翼,“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回来?没在上课吗?”
背景里还能听到父亲正在和面时案板发出的“砰砰”声,以及早点铺里嘈杂的人声。
“喂?小祈?怎么不说话?是不是钱不够花了?妈这就让你爸给你转点……”
听着那关切的唠叨,白祈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用手捂住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没……没……”白祈深吸一口气,拼命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妈,我……我就是想你们了。”
“嗨,这孩子,吓妈一跳。”母亲显然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想家了就回来看看,妈给你包你最爱吃的茴香馅饺子。对了,最近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为了省钱不吃饭……”
“嗯,我知道,我知道……”白祈感觉心像是被刀绞一样疼,“妈,我这边还有课,先挂了。”
“好,好,去吧,好好学习。”
挂断电话,白祈再也支撑不住,蹲在路边的绿化带旁,抱着膝盖无声地痛哭起来。
他想活下去。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活着。
他想吃妈妈包的饺子,想听爸爸吹牛皮,想看姐姐嫁人,想站在舞台上听掌声雷动。
他不想死。
哭了许久,白祈擦干眼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公园。
深秋的公园有些萧瑟,枯黄的落叶铺满了小径。湖边的柳树下,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拉二胡,咿咿呀呀的琴声随着风飘过来,带着几分凄凉。
“……这一生,我本想做个安静的看客。奈何命运逼我粉墨登场……”
白祈的脚步顿住了。
这是《锁麟囊》里的词,也是师父生前最爱念叨的一句。
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看着倒影中那个形销骨立的少年,突然觉得一阵荒谬。
命运?
这就是他的命运吗?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耳边的二胡声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又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来,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撞破胸膛。
“咳咳……”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噗——”
一口鲜红的血液,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面前的湖水,也染红了他洗得发白的衣襟。
原本平静的湖面瞬间破碎,那一抹红,在碧绿的水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极了戏台上那身鲜红的嫁衣,凄美而决绝。
“有人晕倒了!”
“快叫救护车!”
“小伙子!小伙子你醒醒!”
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但白祈已经听不清了。视线迅速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化作了扭曲的光影。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意识正在飞速下坠,坠入一个无底的黑暗深渊。
好冷。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在那无尽的黑暗中,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一束诡异的光。那光芒中,似乎有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回荡,不带一丝感情,却又充满了某种神圣的威严。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濒临消失……】
【基因序列匹配中……匹配度99.9%……】
【符合完美素体绑定条件……】
【完美女神养成系统,正在激活……】
那是幻觉吗?
白祈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如果真的有神明,如果能让我活下去……
哪怕是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是……变成魔鬼。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将那个清秀的少年卷入了未知的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