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姬推开马车门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但她不敢呼喊,因为林黛玉的手里正握着一把精巧的匕首,抵在她的咽喉之上。
好歹是当今天子,赵姬打量了下姐妹两人,就继续自顾自地在马车内的中央坐了下来。
姐妹两人换了身侍女的打扮,一左一右分开坐在赵姬两边,倒像是随行的侍女般,只是这齐人之福可不是好享受的!
“……林教头,朕算是小看了你的胆色。”赵姬落座,却并未看两人。
想想也知道,这对姐妹就是今夜将东京城搅得风雨飘扬的林冲和林黛玉。
林冲黯然:“圣上息怒,罪臣也不想如此。”
“既知有罪,又何故一错再错?”赵姬哼了声,褐色的眸子扫了眼面露愧疚之色的林冲。
林冲轻叹一口气:“罪臣还有妹妹在,不能束手待毙。”
她没有多做解释,刚才在屏风之后,林冲已经将赵姬对自己案件的态度听得清清楚楚了,她知道再做解释也是徒劳。
更何况,无论如何,杀死了当朝太尉,这是既定的事实!
做为当今天子,又怎么会饶恕这样的罪臣?即便有万般理由!
“姐姐,无需多言了,官家,麻烦您送我们出城吧!”
林黛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高,却清晰,“我们的命不值钱,但官家您的命可就金贵了,对吧?”
林黛玉话语中的威胁之意再明确不过了,即便林冲对劫持官家这件事情还有所迟疑,却也只能轻叹一声。
赵姬只听过林冲的名号,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位妹妹。
只见她不过二八年华,生得倒是明眸皓齿,一副楚楚可怜,清纯动人的模样。
这般长相,倒像是深闺中有些忧郁文艺的千金大小姐,和眼前用刀子抵在自己脖子上一副悍匪的德行大相径庭。
目光也不由得多落在这位林家二娘子身上。
赵姬低低笑了起来:“胆子不小,不过言之有理,朕的命可比你们的命金贵多了,可不敢和你们赌。”
“出城!”
她的声音不算响亮,却很清晰地传出马车。
随行的侍卫们有些发懵,心想着,官家今儿个是怎么了?
这深更半夜的还要出城干什么?
莫非——
侍卫们互相对了个眼色,都知道事情可能有变,但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根据赵姬的命令,开始将马车沿着城内宽阔的大道,向着城外赶去。
李师师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马车,反而露出了一抹意料之中的神色来,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
车内空间狭小,赵姬被夹在中间,神色却出奇地平静,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左右这对“钦犯”姐妹。
车轮碾过东京城的石板路,辘辘声响里,林黛玉终于忍不住开口:“官家。”
她用了敬称,语气却无多少敬意,“高俅、蔡京之流,贪赃枉法,陷害忠良,致使朝纲败坏,边事颓废……这些,你当真不知?”
赵姬闻言挑了挑眉,倦容里透出几分玩味:“朕非瞎子,岂会不知?”
“既知,为何还要重用?”
“贪腐也能叫忠诚?”
林黛玉蹙眉,她不懂。
“忠于朕,便是忠诚。”赵姬说得理所当然,“高俅、蔡京之权柄,源于朕。他们的富贵,系于朕一身。”
“朕若安好,他们便能继续锦衣玉食;朕若倒了,他们便是最先被清算的弃子。你说,他们敢不忠于朕么?”
赵姬褐色的眸子望着林黛玉,轻启朱唇:
“他们要贪,也得朕默许;他们办事,更得让朕满意。这份利害相连,比空口白牙的忠君爱国,牢靠得多。”
林黛玉默然。
这下她听懂了这话里赤luo而扭曲的权力逻辑——以利为锁,以把柄为缰,驱使群臣。
这不是治国,这是驭犬。
赵姬见她神色,继续说:“古往今来,贪官几何?清官又有几何?贪欲是人之常情,所谓‘水至清则无鱼’。”
“两袖清风、只为百姓的,那是圣人之行。朕岂能以圣人之标准,要求满朝文武?”
眼见林黛玉不回话,她说得更起劲了。
“若人人皆是孔孟,天下早已大同,又何来纷争?”
她顿了顿,眼神幽深,“清官固然名声好听,可他们若认死理,不听朕的,朕该如何?贪官则不同,他们的尾巴攥在朕手里,朕要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这,才是好用的人。”
一番歪理,说得条条是道,却让林黛玉心底发寒。
她望着眼前这位容颜秀美却眼神淡漠的“昏君”,忽然道:“所以你听不到汴梁城外饥民的哭声,看不到天下蜂起的盗匪,只觉得龙椅安稳,便可高枕无忧?”
赵姬笑容微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姐姐,”林黛玉忽然侧头,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道流光,对自家姐姐低声道,“要不……我们干脆替天行道?”
林冲手中枪尖一颤,金色瞳孔收缩,却缓缓摇头:“不可。君王一死,天下顷刻大乱,届时烽烟四起,苦的还是百姓。”
她盯着赵姬,“虽然是个昏君,但……杀不得。”
赵姬听着她们毫不避讳的“弑君”讨论,竟也不惧,反而嘴角又勾起一丝弧度。
此时,马车已近城门。
有侍卫亮出宫内令牌,守城官兵不敢细查,匆匆放行。
出了城郊,马车又行了一段,至一处僻静林地。
林黛玉示意停车。
“就这里吧。”她与林冲挟着赵姬下车,令那驾车侍卫与其余随从退至百步之外。
“陛下今日‘送’我们出城,这份‘人情’,我们记下了。”
林黛玉松开短刃,退后一步,言辞间却无感激,只有讽刺,“但愿他日金兵南下,汴京围城之时,陛下还能如今日这般,笑得从容。”
作为穿越者,她知道历史,知道这位艺术天才皇帝未来的悲惨结局——靖康之耻,魂断五国城。
这一切,与今日他所信奉的“驭臣之术”,岂能无关?
想想,林黛玉还有点爽,这就叫做咎由自取?
赵姬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似被“金兵”、“围城”之语触动,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林黛玉冲她做了个极不雅的鬼脸:“反正已是钦犯,不怕再多条辱君的罪名!杂鱼昏君,你好自为之吧!再见了!”
说罢,与林冲转身,迅速没入林中。
赵姬站在原地,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良久,抬手摸了摸方才被短刃贴过的颈侧。
非但没有怒意,褐色的瞳孔中反而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彩。
“林黛玉……”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骂朕昏君,还敢做鬼脸。还是头一次有人敢对朕这么做。”
随行护卫此时才敢围拢上来,跪地请罪。
赵姬摆了摆手,并不在意:“传朕旨意:全力通缉林冲、林黛玉二人,务必捉拿归案。”
她如此说着,月色照耀下,绝美的脸上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却未曾想,两人下一次的见面时间很快,只是到时候她却再也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