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戈城的城墙比德内克想象中要厚重许多。
青灰色的石块垒砌成倾斜的墙体,上面布满了雨水冲刷留下的深色痕迹,以及一些难以辨明来源的刮痕和凹坑。
城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大多是推着板车运送货物的农夫和带着行李的行商。
守门的士兵穿着半旧的皮甲,检查得很随意,更多的是盯着人们携带的货物,偶尔伸手捏一捏袋子里装的是什么,或者掀开盖布看一眼。
轮到斑鸠琉花和德内克时,士兵只是瞥了一眼斑鸠琉花那身显眼的修女服和她那张东方面孔,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跟在后面、风尘仆仆且脸色苍白的德内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放行了,连问都没问一句。
“这边。”
斑鸠琉花低声说了一句,领着德内克拐进了城门内的主街。
城内的景象与城外荒凉的边境道路判若两个世界。
街道不算宽阔,铺着大小不一的石板,被行人车马磨得光滑。
两旁是鳞次栉比的石木结构房屋,底层多是开着门的店铺,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面包房飘出混合着麦香和焦糊味的热气,杂货店的门口挂着成串的干草药和陶器。
行人摩肩接踵,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而充满生机的市井交响。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香料、皮革、烤食物和人身上汗味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德内克努力跟上斑鸠琉花的脚步,同时忍不住好奇地四下张望。
这里的人们穿着大多以灰、褐等暗色为主,布料看起来粗糙耐用,偶尔能看到几个衣着相对体面、佩戴着金属饰品的,周围人会下意识地让开些空间。
他还注意到,在一些巷口或房屋的阴影里,似乎有些矮小的、行动迅捷的身影一闪而过,但看不真切。
这就是异世界的城市……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混乱感包裹着他。
斑鸠琉花对这一切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她目不斜视地在人群中穿行,偶尔用手肘轻轻格开迎面撞来的人,动作熟练而自然。
她带着德内克穿过几条越来越宽敞、也越来越干净的街道,周围的店铺逐渐被高大的石砌建筑取代,行人的衣着也明显整齐了许多。
终于,他们在一条宽阔广场的尽头停下脚步。
广场对面,矗立着一座宏伟的建筑物。
它不像德内克记忆中任何一座地球上的大教堂那样拥有高耸入云的尖顶和繁复的浮雕,而是显得更加厚重、坚固,更像是一座堡垒。
墙体由巨大的方形石块砌成,线条简洁利落,窗户开得又高又小。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建筑正面三角形的山墙顶端,并非十字架,而是一柄巨大的、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暗金色光芒的金属钥匙雕塑。
钥匙造型古朴,齿孔复杂,带着一种冷峻而权威的气息。
“到了。”
斑鸠琉花的声音打断了德内克的凝视,
“卢戈大教堂。”
德内克仰头看着那柄黄金钥匙,一时有些语塞。
这和他预想中的“教堂”相差太远了。
没有象征牺牲的十字架,没有彩绘玻璃窗描绘的神圣故事,只有这柄象征着……锁和开启的钥匙?
“这是……哪位神的教堂?”
德内克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虽然斑鸠琉花提过神祇,但亲眼见到一个如此具象化的、迥异于他认知的宗教象征,冲击力依然强烈。
“阿巴达尔。”
斑鸠琉花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个政府衙门,
“城市、法律、商人和财富之神,原初宝库之主。”
她顿了顿,补充道,
“在这里,契约和秩序比祈祷和忏悔更重要。”
城市、法律、商人、财富……德内克咀嚼着这些词汇,试图理解这位神祇的领域。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庞大的司法和金融机构,而非寻求心灵慰藉的宗教场所。
斑鸠琉花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但她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提醒道:
“记住,城里不只有阿巴达尔的教会,还有其他神祇的信徒,有些……比较激进。平时说话做事小心点,别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她的语气里带着告诫。
在说这座城市的光鲜表面下,隐藏着不少需要规避的暗流。
德内克点了点头,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这个世界一个国家的同一座城市内的宗教信仰都是多元且可能彼此对立的,复杂性确实不言而喻。
“走吧。”
斑鸠琉花说着,迈步走向教堂那两扇巨大的、包裹着金属条带的橡木大门。
门是敞开的,但门口站着两名身穿灰色短袍、腰佩短棍的守卫。
他们在看到斑鸠琉花后,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后的德内克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的意味,但并未阻拦。
跨过门槛,内部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同时也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一股混合着旧羊皮纸、灰尘、冷石和某种类似薄荷的清新草药气味扑面而来。德内克眨了眨眼,以适应光线的变化。
教堂内部的空间极为高旷,粗大的石柱支撑着拱顶,整体风格依旧简洁、冷峻。
没有长排的跪凳,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厚重的木制长桌和长椅,分散在大厅各处,看起来更像是银行的业务大厅,或者图书馆的阅览区。
一些穿着类似款式但颜色、细节略有不同的袍服的人坐在桌旁,或伏案书写,或低声交谈,或翻阅着巨大的账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专注而高效的气氛,偶尔能听到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算盘珠子的轻响,以及压低的、条理清晰的讨论声。
远处的一面墙壁前,立着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无数卷轴和册子,简直像是一个档案馆。
这里没有圣像,没有祭坛,没有摇曳的烛火。
只有在最深处,有一座稍高的石台,上面放置着一张巨大的、雕刻着复杂天平图案的石桌。
整个环境给德内克的感觉,就完全不像宗教场所。
与他不同,斑鸠琉花对这里显然很熟悉,她径直走向大厅一侧的一个小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者,正就着某种照明设备的光线核对一本厚厚的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