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段路,德内克揉了揉刚才踹开小浣熊时有些发麻的小腿。
那些小东西看着不大,体重却不小,应该是有被认真喂养。
至少德内克是这样的觉得的。
不过,更让他在意的是自己刚才的反应——在斑鸠琉花都还未察觉之时,他就已经捕捉到了树上那细微的、不协调的摩擦声。
这种敏锐度并不寻常。
是穿越带来的变化?还是那个所谓的“异界裔”特质在起作用?
斑鸠琉花走在前面半步将那只小巧的手弩重新塞回行囊深处,动作熟练而自然,就好像这只是日常的小插曲。
德内克注意到她肩膀看上去比之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的耳朵挺灵。”
背对着,她开口,声音不高,打破了沉默,却没有回头。
突然的对话让德内克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她是在说自己提前发现浣熊的事。
“……可能是碰巧。”
他含糊地回应,不想显得过于异常。
斑鸠琉花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过了几秒,才补充道:
“保持警惕是好事,这年头,路边窜出来的不一定都是野兔。”
她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事实,两人又一起沉默地走了一段。
德内克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那群慌慌张张跑掉的狗头人身上。
他们矮小的身形、覆盖着细密鳞片的皮肤、以及逃跑时那种既害怕又不甘心的眼神,都与他想象中的“魔物”相去甚远。
尤其是斑鸠琉花那句“又是你们”,以及狗头人看到她时明显认得出、并且带着畏惧的反应,都暗示着这并非初次遭遇。
“那些……狗头人,”
德内克斟酌着词句,尽量不让自己的好奇显得过于冒昧,
“他们好像认识你?”
斑鸠琉花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
“在这一带跑得多了,总会碰到几次。”
对于牵扯到她自己的事情,回答依旧简洁,且带着明显的回避倾向,但谈论到与自己无关的问题上,她的发言还是很长的,
“他们被赶出城市后,不少就在荒野和废墟里凑合着过活,靠近道路就想法子从过往的人身上弄点东西,靠近海边的就养章鱼养螃蟹,住在森林里的就养些浣熊和獾,不稀奇。”
“被赶出城市……因为信仰问题?”
德内克回想起她刚才的解释。
在一个有魔物、有赐福篝火的世界,信仰冲突似乎并不意外,但将整个种族驱逐出所有城市,这规模听起来有些惊人。
“教会的人是这么说的。”
斑鸠琉花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她对此事的态度,
“具体怎么回事,几十年上百年前的事情了,谁说得清。反正现在法典上写着,非人智慧种族,未经特别许可,不得在城墙内定居。”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听说他们以前做生意确实有一手,也很会盖房子,就是不太守规矩,喜欢按自己的心意来,违章建筑把城里弄得乱七八糟。”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文明对另一个生活习性不同的种族的排斥,而不仅仅是单纯的信仰争端。
德内克没有追问下去,他感觉得到斑鸠琉花并不愿意深入这个话题,尤其是关于她如何得知这些信息,以及她与那些狗头人之间具体的“过往”。
“养宠物,倒是挺特别的。”
德内克换了个相对安全的方向,
“浣熊、獾、甚至章鱼和螃蟹?他们怎么做到的?”
提到这个,斑鸠琉花的语气似乎稍微活泛了一点,但也仅是一点。
“狗头人好像天生就懂得怎么和动物打交道,他们养的动物都挺听话,也能帮上忙……像刚才那些浣熊,估计就是被驯来偷东西的。”
她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觉得可笑还是可恼,
“海边那些,靠着驯养的大螃蟹能潜入深水采珍珠,或者用章鱼来寻找沉船里的宝贝,也算一种活法吧。”
这段描述在德内克脑中勾勒出一幅奇异的图景:
——被主流社会抛弃的种族,依靠着天赋在荒野和边缘地带挣扎求存,与各种动物为伴,最终发展出独特的生产模式和生活方式。
这让他对这个世界的复杂性有了更深的认识。
这里不仅有国家间的纷争、人类与魔物的对抗,还有在这些宏大叙事缝隙中生存的、被历史尘埃掩盖的群体。
“卢戈城……对狗头人这类……态度很严格吗?”
德内克忍不住问道。
他们即将抵达的目的地,会是一个怎样对待“异类”的地方?
斑鸠琉花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德内克。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她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
“卢戈是加西利亚地区各个教会的教区中心,规矩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
“所以我才让你注意言行,我们两个,光凭长相和名字,就已经够显眼了……别惹不必要的麻烦。”
德内克能感觉到,这不仅是提醒,也是一种划界——在抵达那个充满未知规则的城市之前,明确彼此的处境和需要遵守的界限。
“我明白了。”
德内克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斑鸠琉花虽然救了他,也愿意带他一程,但她的帮助始终是有限度的,也只能建立在不给她带来额外风险的基础上。
他必须尽快学会在这个世界独自站立。
看了他几秒钟,斑鸠琉花似乎是在确认他的诚意,然后才转回身,继续前行。
“快到了,穿过前面那个山坡,就能看到卢戈的城墙了。”
德内克抬头望去,道路延伸向一个不高的土坡,坡顶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
他深吸一口气,跟上了斑鸠琉花的脚步。
身体的疲惫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面对新环境的紧张感。
卢戈城,就在前方了,他和斑鸠琉花这段短暂的同路,也即将抵达第一个节点,或者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