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城堡的钟声沉闷而迟缓,它并不为塔楼下的农奴而鸣,只在家族成员起身时才会敲响,仿佛那是某种特权的低语。
晨间的祷告在私室中秘密完成,由一位深受信赖的家族修士主持。
他诵读的祷词并非教区通行的拉丁文本,而是家族世代相传的“修正版”——那些关于“怜悯”、“宽恕”与“救赎”的段落被悉数删去,只留下了**裸的“同在”、“合一”与“领受”。
早餐之后,领主会与直系亲属共进一顿简餐。
食物被刻意准备得极其朴素:粗糙的黑麦面包、温热的葡萄酒,以及一小份被尊称为“分赐之物”的主食。
那部分食物从不出现在仆役的菜单上,也不在庄园的账簿中记录来源。它被恭敬地放置在精美的银质圣盘中,由家族中最年长者——通常是家主本人,用银刀进行分切。那动作优雅、精准,近乎某种神圣的仪式。
餐桌上的气氛凝重如铁。这时,家主缓缓放下银刀,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并没有的血迹,宣布了一条消息。
“教会那边,因为‘那个方案’未获通过,已经出现分裂的征兆。根据我的渠道,新派与旧派已经撕破了脸皮,开始准备兵戎相见。”
“呵,这关我们什么事。”
一名面容尚显稚嫩、嘴角还沾着面包屑的少年冷笑道,“让他们去打。狗咬狗,两败俱伤才是最理想的结果。”
他那张原本白净清秀的脸,此刻因愤怒和某种病态的兴奋而微微扭曲,仿佛皮肤下有无数蜈蚣在蠕动。
事实上,这座庄园表面上一切如常。
领主照常巡视领地,与满脸风霜的佃户核对收成、税额与劳役。农奴们察觉不到任何异常,他们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村里便会莫名其妙地少几个人——或是“失踪”,或是“被野兽叼走”。
而与此同时,城堡中的贵族们却愈发健康,面色红润,精力充沛得令人害怕。
为了让教会对此保持沉默,每年都会有一笔数额可观、来路不明却“洁净无瑕”的捐赠,被秘密送往圣堂的地下室。
“闭嘴,蠢货。”
家主冷冷地打断了少年的妄言,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的威严。
“麻风王虽然败了,但那并非天罚,只是他那腐朽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他的野心了。若是让他手下那些新派的狂热疯子、那些不懂变通的暴徒掌握了大权,只会给我们带来更大的麻烦。他们可不会收我们的捐赠。”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右手边的继承者——那位始终保持着克制与沉默的长子。
“你怎么看?”
“我的观点始终如一,父亲大人。”
长子优雅地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
“静观其变。”
他略作停顿,灰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冷静的光芒:
“唯一的底线是,新教绝不能执掌权柄,但也不能被彻底抹除。我们需要混乱,但不需要毁灭。因为看不见的敌人,永远比看得见的更危险。”
他们都心知肚明,不同于普通的尸体交易,所谓的“圣餐”——这个家族维系力量的根源,绝不能暴露在阳光下。
那是他们的诅咒,也是他们的权柄。
在领地管理上,贵族们展现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严谨。
人口登记册被定期更新,每一个农奴的出生与死亡都被一一标注。偶尔,名册上会出现“调离”、“奉献”或“被召回”等字样。无人追问其含义——那是只对城堡内部核心成员开放的暗语。
负责记录的书记官,会在当晚受邀共餐。这象征着,他仍属于“被保留者”,而非“食材”。
傍晚的正餐,才是真正的核心仪式。
长桌覆以洁白如雪的亚麻布,器皿的摆放严格遵循古老的圣礼结构:酒置于中央,主食在左,刀具只用于分配,而非切割。
进餐前,所有家族成员起立,神情肃穆。他们右手依次触碰额头、心口与唇,低声诵念那句自幼便被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箴言:
“所领受者,使我们不再分离。”
酒被称为“血的象征”,但在座的每一位,都从未将其仅仅视作象征。
主食被称为“肉的回忆”,而回忆,意味着曾经鲜活的存在。
当年幼的贵族第一次参加这完整的晚宴,面对盘中之物感到恐惧时,长辈会温和地摸着他们的头,告诫道:
“这是责任,不是享乐。为了家族的延续,我们必须背负这份罪孽。”
餐后,一切残余都会被彻底清理。
骨骼不会留下,器皿被反复洗净,地窖始终空旷如新。
这里没有阴森的刑具,也没有血腥的囚室——那样的东西显得野蛮而多余,是下等人的做法。
真正的“转化”,发生在祈祷、祝福与文明的共享之中。
夜深人静,城堡的灯火渐熄。贵族们安然入睡,心中没有一丝罪疚。
因为他们相信,这是神的旨意。
书房内,烛火摇曳。
家主与继承者并未入睡,仍在继续那场关于权力的商议。
“公爵发来了密信,要求我们协助截杀国王。”家主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扔在桌上,低声说道,“这是在逼我们站队。”
他望向窗外深邃的夜空,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儿子的考验:
“国王没有继承人,而且体弱多病。再等一段时间,一切都会自然解决。大公为何如此急切?”
“或许……他等不起了,父亲大人。”
长子回应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国王时日无多,才没人愿意率先行动,都在等那只狮子归天。而公爵,是明面上最大的障碍。谁也不知道,国王会不会死之前把他带走。”
“所以,我依旧主张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长子下了结论。
“不。”
家主突然否定了他的结论,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他从书架的暗格中取出一本古旧的书籍。那是一本被反复篡改、涂抹、甚至撕页,几乎面目全非的《圣经》。
“在我看来,国王才是天命所归。你知道吗,我的孩子……”
家主的手指抚摸着那粗糙的封皮,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比人类更强大的种族——那些幻想种、那些魔兽。但唯有人类,才是性价比最好的施法材料,也是性价比最高的祭品。”
他抬起头,直视着儿子的眼睛:
“因为我们是‘神的羔羊’。神不参与我们的争斗,但他绝不允许我们自相残杀——除非,是为了更伟大的目的。”
“如果神真的存在,”长子平静地反驳,眼中没有丝毫敬畏,“那么我们一开始就不该存在。父亲,我仍无法接受您的观点,那是疯子的逻辑。”
“但现在,我才是家主。”
家主合上那本扭曲的圣经,语气不容置疑:
“准备粮食,集结私兵。一旦国王下令,我们必须立即响应,站在王室这一边。”
长子沉默了片刻,最终深深地低下了头:
“遵命,父亲。”
长子离去后,空荡荡的书房里只剩下家主一人。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仿佛一个张牙舞爪的恶魔。
他在虚空中缓缓画下一个倒置的十字,开始了他独特的“忏悔”。
“一个精彩的故事里,总要有反派。”
“那么,那位不可一世的大公啊——你究竟是拯救世人的弥赛亚,还是毁灭一切的撒旦?”
他对着虚空低声祈问,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你会原谅我吗?全知全能、慈悲为怀的主啊?”
片刻的死寂后。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十分笃定:
“主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