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张一歌缓缓点了点头,杨一直沉默了片刻。安全屋里暖黄的灯光柔和了他轮廓的棱角,他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平静。
“从前,有这么一对夫妻。他们各自都有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收入不错,感情也好。家里……还有一个特别淘气的小男孩。”
“听起来,像是一个很温馨的故事开头。”张一歌轻声说。
“本来应该是的。”杨一直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时光冲刷后的落寞,“可是,做父母的,谁不想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孩子铺一条更亮、更平坦的路呢?”
“所以……他们做了什么?”张一歌被他的语气牵引着,忍不住追问。
“他们因为学历的问题,事业上卡在了一个看不见的玻璃天花板下,怎么也上不去。后来,听很多人说,有这么一个地方,那里遍地是机会,最看重真才实学,福利好得像天堂,只要肯努力,就能得到应得的一切。”
“听起来……像是一个完美的应许之地。”张一歌低语,心里却因他话里隐约的不祥而微微揪紧。
“是啊……”杨一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只有苦涩,“他们也是这么坚信的。可是,正规的路走不通,学历不被承认。于是,他们信了朋友的话,选走线,偷渡,怀着对未来的全部憧憬,踏上了那片传说中的‘乐土’。”
张一歌屏住了呼吸。
“刚到时,凭着过硬的技术,他们竟然真的挤进了一个政府外包的项目组。虽然身份不合法,工资也比同行低一截,但日子总算有了盼头。租了个小房子……那段时间,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那……这依然是一个关于希望和奋斗的故事,对吗?”张一歌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迫切地想听到一个美好的结局。
杨一直的目光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安全屋冰冷的金属墙壁,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狭小却温暖的临时住所。
“可是啊,”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沉了下去,像坠入冰窟,“突然有一天,毫无预兆,政府砍掉了那个项目。理由?不重要了。对于上面的人来说,那只是预算表上一行可以随意抹去的数字。但对于那对夫妻,对于整个项目组成千上万个像他们一样的人而言,天塌了。”
张一歌的心猛地一沉,握着自己衣角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没用了的项目,自然不会再有一分钱投入。他们从始至终,都只是那个‘天堂’眼里……可以随时替换、也随时丢弃的耗材。”杨一直的眼角微微泛红,但他依旧保持着平稳的语速,只是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耗材用完了,谁会留着?几百美元的遣散费,一句冷冰冰的‘抱歉’,就算是尽了所有责任。而他们……连合法的身份都没有。”
“那他们……”张一歌的声音颤抖起来。
“只能打黑工。最脏最累、工资最低、毫无保障的那种。住处从公寓搬到合租屋,再从合租屋搬到城郊的帐篷区。他们努力想护着那个小男孩,让他吃饱,让他别害怕……但日子,还是一天天滑向看不见底的深渊。”
张一歌的呼吸变得急促,眼泪无声地蓄满眼眶。
“后来……在一个普通的夜晚,一个磕高了药的瘾君子,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拿着枪对着那片帐篷区……胡乱扫射。”杨一直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纹,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张一歌以为他不会再说了,“枪声停了之后……那个曾经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就只剩下一个浑身发抖、躲在破烂睡袋里……侥幸活下来的小男孩了。”
“不……”张一歌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泪水决堤而出。
杨一直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滚落的泪珠,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温柔。
“别哭。那个小男孩……命挺硬的。”他继续说,语气重新变得平缓,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靠着在街头垃圾桶翻找食物,靠着路人偶尔的施舍,像野草一样,居然就这么挣扎着活了下来。后来,运气好,偷偷爬上了一艘返回东方的货轮,像件被遗忘的行李一样漂了回来。再后来……遇到了好人,有了机会,总算过上了看起来体面的生活。”
张一歌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着他:“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无论处境多难,只要不放弃,最终总能……熬出头吗?”
“不。”杨一直摇了摇头,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是想告诉你,对于那个小男孩来说,后来所有的‘体面’,都抵不上记忆里那间小小的、有爸爸妈妈在的屋子。他宁愿用现在的一切去换,可换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而你呢,张一歌。你确实背着不该背的重担,对未来充满恐惧和抗拒。但至少,你的家人还在,他们对你的期待或许让你窒息,但那期待的源头……很多时候并不是恶意。”
张一歌怔住了,泪水流淌得更凶,但这一次,不仅仅是悲伤,还有一种复杂的、被理解的震颤。
“而且,”杨一直站起身,“你的决定,或许会让一些人感到阵痛。但长远看,如果你真的能打破僵局,带领家族找到新的、更健康的活法,那或许……就能在未来,让更多有才华、有抱负的‘夫妻’,不必再被逼着去做那种孤注一掷的冒险选择。这,难道不是一件更了不起、也更有意义的事情吗?”
这番话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劈开了张一歌心中厚重的迷茫与自责。她怔怔地看着杨一直的背影,积蓄了一整晚的恐慌、委屈、愤怒和无力,仿佛找到了一个泄洪的闸口。
她忽然站起身,紧紧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坚实却温暖的肩膀上背上,放声大哭起来。这一次的哭声,不再只是恐惧,更多的是宣泄,是某种坚硬外壳被打破后的脆弱与释放。
杨一直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推开她。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过了许久,张一歌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退后两步,脸颊微红,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那……那你觉得,我现在该怎么办?”
“嗯……”杨一直转过身,沉思着摸了摸下巴,“一个家族不会因为失去一个指定的继承人而立刻崩溃,尤其是你们这种根基深厚的大族。”
杨一直顿了顿:“所以,刺杀你,更像是一种针对特定决策的极端反应。有人非常、非常不想让你坐上那个位置,或者坐上之后推行某种政策。”
“哇哦,小可爱。”一个慵懒带笑的女声毫在通过眼镜的骨传导响起,“突然这么有见地,我真是不适应呢。”
杨一直瞬间愣住,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谜?不对……我明明关掉了眼镜的通讯链接!”
“哎呀,小可爱,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设备是谁‘友情赞助’并‘贴心维护’的?”谜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戏谑,“黑进我自己的后门,还不是像回家一样轻松?”
“所以你就顺便把单向监听也打开了是吧?”杨一直无奈地扶额,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痛,“谜,你最好能证明你这次不是纯粹来看乐子的。”
“当然不是,正事要紧。”谜收起了那股慵懒劲儿,“今天在猫咖逮住的那几只‘鼹鼠’,是日本那边一个家族派来的。”
“这么快?”杨一直有些意外,打开了眼镜的语音外放功能。
“因为这几个蠢货,刚醒来,还没等我们问话,自己就在那儿‘八嘎的骂了起来。”谜似乎笑了一下,“骨头软得很,还没通电就晕了一个……”
杨一直转头问道:“张小姐,你在接触家族生意,有没有,断人财路,甚至毁人生路的那种?尤其是在日本的”
张一歌因这突然的介入和直指核心的问题而深吸一口气。
“我……”她努力回忆,,“我们家族和日本各方一直有合作,历史渊源很深。但要说谁会因此对我下死手……”
她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个提议’?”
“什么提议?”杨一直立刻追问,神情专注。
“说来话长,而且涉及到家族商业上一些不太……光鲜的往事。”张一歌叹了口气,拿起桌上已经变温的水喝了一口。
“谜,听得到吗?”杨一直对着眼镜确认。
“清晰着呢。蓝他们也在线。张小姐请讲,信息越多,我们越能拼出完整的图景。”谜的回答简洁有力。
张一歌点了点头,开始叙述:
“我们家族……真正的崛起,是在几十年前,那个国门初开、万物生长的年代。这一点,你们可能有所了解。”
“嗯。”杨一直应道。
“具体的过程很复杂,我长话短说。”张一歌又喝了一口水,润泽干涩的喉咙,“本质上,在那个阶段,我们家族扮演了某种‘桥梁’或‘代理人’的角色。日本的产品,通过我们的渠道进入国内市场,贴上不同的标签,就能获得惊人的利润。我们负责销售、疏通关系、适应本地规则,而他们,掌握着技术和核心生产。”
“ODA法案资本扶持下的经典模式,我了解。”谜的声音适时响起。
“是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模式:日本出技术和关键部件,我们负责本土化运营。他们拿走了利润的大头,我们喝汤,但依靠庞大的市场,这口汤也足够肥厚,让家族迅速膨胀起来。”
张一歌顿了顿,眉宇间染上一丝无奈,“但这一切,建立在日本制造业具有绝对优势的前提下。可是后来,情况变了。”
“《广场协议》。”杨一直沉声道,“之后是泡沫破裂,制造业空心化,竞争力衰退。”
“没错。”张一歌点头,“其实没有那个协议,随着我们自身工业体系的完善和升级,这种纯粹的‘代工-销售’模式也难以持久。但协议确实加速了这一切。市场不等人,消费者更不会等待。家族的生意,遇到了瓶颈。”
“所以变革势在必行。”杨一直了然。
“起初是很温和的改良。家族向日本合作方提议,能否将部分非核心的零件生产转移到国内,降低成本,提高效率。他们同意了,但这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张一歌的眼神变得复杂,“随着我们自己的工厂建起来,自己的流水线跑起来,自己的技术工人培养起来……很多东西,慢慢就变了。”
她停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才缓缓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所以,就有了我那份……现在看来,可能是招致杀身之祸的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