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触感从虚无变成了坚硬的人造地砖,伴随着鞋跟敲击地面的清脆回响。
视野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调低了饱和度,原本纯白的虚空瞬间被一种压抑的昏黄与铅灰取代。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铁锈味,以及混凝土粉尘随风扬起的干燥气味。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座废弃的半开放式地铁枢纽。
头顶没有封顶,只有几排相对完好的站台遮阳棚,金属骨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明亮却灰蒙蒙的天光从上方洒落,照亮了这片死寂之地。
轨道本身还算平整,但几节地铁车厢却已脱轨,有的侧翻,有的甚至横亘在站台上,金属外壳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巨大爪痕。
而在站台的各个角落,都生长着一簇簇带有奇特暗色纹路的黑色巨大晶体,仿佛是这片废墟中长出的诡异植物。
“咳咳……!”
桑多涅嫌弃地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在面前用力挥了挥,“这种空气质量……”
她低下头,视线扫过自己那一尘不染的服饰,黑色的高立领与紧身胸衣上镶嵌的红宝石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光,洁白的过膝丝袜与带有金色蕾丝镶边的黑色裙摆此刻正危险地掠过满是灰尘的地面。
“……这是荒废了多久?连个活人的影子都看不到……这是让咱们荒野求生?”
桑多涅眉头微蹙,抬眼环顾四周。
这片空间让她感到些许不适,虽然不明显,但确实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像苔藓一样试图攀附在她的皮肤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侵略性的能量。”她敏锐地做出了判断,声音低沉了几分,“既不同于元素力,也非月矩力的波动……可惜手边没有设备,没办法进一步分析。”
桑多涅有些烦躁地呼出一口气,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同伴。
哥伦比娅安静地伫立在一旁,似乎正在聆听风中传来的某些细微声响。
而她的赤足,此刻正悬浮在离地半寸的空气中,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将她与这肮脏的世间隔绝,任凭下方尘土飞扬,她那圆润优美的脚踝与透着淡淡粉色的趾尖依旧纤尘不染,白皙得与周围灰暗的废墟格格不入。
“真方便的能力。”桑多涅低声嘀咕了一句。
突然,“啵~”的一声,仿佛是香槟瓶塞被拔出的轻快声响,突兀地在寂静中响起。
微弱的庆典喧闹与滑稽的喇叭音随之而来,漫天飘落的彩色纸屑和亮片中,一张花里胡哨的硬纸片凭空出现,晃晃悠悠地悬浮在两人面前,等待着她们拾取。
桑多涅微微蹙起眉头,上前伸手将它捏在指尖。
【欢愉剧团巡演门票·首发站】
背面是用歪歪扭扭的幼稚字体手写的一行字:
【亲爱的观众朋友:】
【欢迎来到「克里特空洞」!这里有老旧的列车、暴躁的……(此处被墨水涂掉)】
【当前剧目:旧地铁站的迷途羔羊】
【行动建议:走吧!走吧!直到找到能提供热咖啡的活人~(智械也行~)】
【特别赠礼:鉴于二位刚才在虚空中的感人互动,阿哈决定成人之美。】
【恋人的安全绳~】
“……”
桑多涅面无表情地读完了最后一行字。
哥伦比娅歪了歪头,轻声呢喃:“阿哈?……没听过的神明呢。”
“撕拉——”
那张票据在桑多涅手中瞬间化作了漫天纸屑。
“那个混蛋!!!”
桑多涅咬牙切齿,胸口的白色蝴蝶结剧烈起伏着。
“什么叫‘成人之美’?什么叫‘怕寂寞’?还什么‘甜蜜旅程’?谁要跟个连体婴儿一样绑在一起啊?!”
“五米吗?”哥伦比娅倒是显得很有兴趣,甚至还心情不错地用脚尖点了点地。
她阖眼微微侧头,像是在感知什么。
“附近的‘原住民’都还有些距离……”她轻声呢喃着,语气轻柔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既然现在还算安全……”
“……桑多涅~要试试看吗?”
“试什么?这种无聊的恶作剧有什么好——喂!”
还没等桑多涅反应过来,哥伦比娅突然向后轻盈地一跃。
她的动作如同一只离巢的飞鸟,带着那身轻盈的纱裙,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米、三米、四米、五米……
就在哥伦比娅的后脚跟踏出五米界限的那个瞬间——
“嗡——!”
一股巨大且蛮横的拉力凭空出现。
“欸——!”
桑多涅甚至来不及调整姿态,只觉得腰间像是被拴上了一根无形的绳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飞去。
与此同时,哥伦比娅显然也没料到这股力量如此巨大,少女纤细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原本优雅的落地动作瞬间变得失控。
桑多涅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哥伦比娅那张精致的面容在视野中急速放大,连对方微翘的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根本没有刹车的余地,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这莫名的力量强制归零。
“等等、停下——唔!”
桑多涅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哥伦比娅怀里,仿佛撞上了一团柔软的棉花。紧接着,两人便在这股力量的拉扯下纠缠着一同摔向地面。
“嘭!”
虽有哥伦比娅在下方作为缓冲,但落地的冲击依然让她头晕目眩。世界在一阵天旋地转后归于静止,只剩下一阵嗡鸣声。
她整个人趴在哥伦比娅身上,脸颊恰好埋在对方柔软的颈窝处,能清晰地闻到那股熟悉的、如同冬凌草般的清冷幽香。
隐约间,一道极其欢快、充满感染力的笑声从虚空中传来。
“……看来,祂说的是真的。”
身下的少女传来一声轻笑,微弱的气流拂过桑多涅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桑多涅猛地睁开眼,撑起上半身,这才惊觉两人此时的姿势简直糟糕透顶!
她整个人跨坐在哥伦比娅的腰腹间,裙摆像花瓣般铺散开,双手由于慌乱按在对方的胸前,那份触感即便隔着衣料也让人无法忽视。
而哥伦比娅只是静静地仰躺着,凌乱的发丝散落在地砖上,那双淡粉色的眼眸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盈盈地看着身上之人,目光如水,显得无辜极了。
最要命的是,哥伦比娅的双臂不仅没有推开她,反而顺势环住了她的腰,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放……放手!”
桑多涅满脸通红地想要起身,却发现那个该死的“安全绳”依然在生效。
就在她身体刚刚离开对方的瞬间,腰间那股熟悉的拉力再次浮现,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她重新拽了回去。
“唔!”
她猝不及防地被拉回哥伦比娅身上,前额险些撞到对方的下巴,脸颊再次埋进了对方颈窝里,鼻尖蹭过了那带着凉意的细腻肌肤。
“桑多涅,你的脸真的很红呢。”哥伦比娅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是因为紧张吗?”
“是因为被气的!”桑多涅的脸颊变得更红了,甚至红到了耳根,咬着牙再次撑了上半身,却没有盲目尝试起身。
七秒,八秒……
“窸窸窣窣……”
感受着腰间那不安分的小手,桑多涅看着身下一脸无辜的少女不由得恼羞成怒,“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恶劣的?!快把手松开!”
“可是我想抱抱桑多涅。”哥伦比娅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隐约带着些许调笑意味。
十四秒,十五秒……
这句过于直白的回答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桑多涅所有的怒火都卡在了喉咙里,她撑着手臂,感受到手掌下衣料沾染的尘土颗粒。
“这地上全是灰!你不嫌脏吗!?”
哥伦比娅闻言,微微侧过头,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却并没有露出丝毫嫌弃的神色,反而更加收紧了环在桑多涅腰间的手臂,将那个试图逃离的身体重新拉向自己。
“没关系哦。”她轻声说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慵懒,“这个姿势……我不会不舒服。”
“谁在乎你舒不舒服啊!”
桑多涅几乎是炸毛般的反驳,声音却明显乱了节奏,“我、我只是说……站起来抱也一样是抱!没必要非得现在这个姿势吧?!”
二十二秒,二十三秒……
话音落下,空气中有一丝凝滞。
哥伦比娅眨了眨眼睛,没有立即回答。
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桑多涅原本紧绷的身体忽然顿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探性地缓缓撑起身体,终于,那股蛮横的拉力消失了!
“三十秒左右吗……”
桑多涅咬着牙,不带半点犹豫,立即起身。
“这该死的安全绳!”
她站稳后低头一看,自己洁白的过膝丝袜上已经沾满了地上灰尘,精心打理的裙摆更是惨不忍睹,甚至还有一块可疑的黑色污渍。
桑多涅终于忍不住了,“阿哈是吧——!”
她一边用力拍打着裙子上的灰尘,一边咬牙切齿:“给我等着!!!”
也就在这时,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四周的阴影中传来。
显然,这片区域的“原住民”已经没有耐心继续旁观了,几个扭曲的身影缓缓浮现,包围了这座旧站台。
桑多涅拍打裙摆的手猛然停住,名为“羞恼”的情绪在刹那间被冰冷的警觉取代。
哥伦比娅则慢悠悠地站起身,阖眼,轻轻地掸了掸裙摆上的灰尘,似乎并不在意几只怪物的靠近。
那是几只直立的人形怪物,体型偏瘦高,四肢比例修长,身体的主体覆盖着一层哑光黑色的晶体外骨骼,背生尖刺。
在关节和躯干边缘,暴露着流动的荧光绿色能量纹路。
它们没有面部,只有一个悬浮着的圆形发光核心,中心是深邃的黑色,外围隐约环绕着粉红色的光晕,右臂还延伸出一把与身体同色的锋利晶刃。
桑多涅的视线在它们身上扫过,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了,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厌恶:“好丑,比挪德卡莱的狂猎还丑。”
她嘴上抱怨着,眼神却警惕地扫过那些怪物。
怪物们似乎被她的声音所激怒,发出一阵无声的嘶吼,几道黑影同时跃起,从不同方向猛扑而来。
“哥伦比娅,我们……”桑多涅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
“没问题的,桑多涅。”
哥伦比娅的声音轻柔而安定,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桑多涅记忆中的偏差,但并未点破。
只见她只是平静地站着,甚至没有抬手。
下一秒,无数道幽蓝色的丝线从周围的墙壁、地面、甚至是空中射出。
无数条凌厉的丝线,在空中彼此交错,瞬间将那些扑来的以骸全部贯穿、缠绕、束缚。
“咔——”
伴随着一声轻响,所有丝线猛然勒紧,那些怪物连一声悲鸣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轻而易举地切割、崩解,随后逐渐消失在了空气中。
在她的记忆中,哥伦比娅的状态应该很虚弱才对,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一丝不易察觉的违和感在她心底悄然划过。
“嗯。”哥伦比娅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桑多涅盯着她那张依旧平静、甚至看不出丝毫疲态的脸庞看了半晌,微微松了口气,心中的担忧悄然放下。
转头看着逐渐消失的怪物,低声骂道:“那个阿哈到底把我们扔到什么鬼地方!”
不等二人继续探索这片地区,突然,又是一阵喧闹声和漫天纸屑。
之前那张被撕碎的票据完好如初地再次出现,只是上面多了几行肉眼可见是刚刚才加上去的、更加歪歪扭扭的字迹。
【追加奖励:忠诚的守护者——普隆尼亚】
【兑换方式:离开这片空洞区域后,撕下本票副券即可召唤,童叟无欺哦~】
桑多涅捏着票据,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其再次撕碎。
但最终,她还是停住了动作,恶狠狠地将票据扔在地上。
她随即抬起脚,用那纤细的黑色鞋跟精准地踩在了票据中央,带着十足的怒意转动脚踝,用力碾磨了几下,仿佛要将那个名为“阿哈”的混蛋的笑脸碾进这片废墟的水泥地里。
发泄完毕,她才收回脚,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印着清晰鞋跟印的“罪证”,冷哼一声。
她左右打量了一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带着些许暴躁,擦拭着票据上的灰尘和脚印。
将票据仔细折好收起后,她才发现哥伦比娅正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她微微一愣
“咳……毕竟普隆尼亚是阿兰未完成的遗作。”语气有些生硬地掩饰着那一抹不自然,“……你怎么又把眼睛睁开了?”
“因为想看看你。”
哥伦比娅轻声回答,语调依旧空灵,那双如水般的眼眸里倒映着桑多涅略显僵硬的身影。
“砰——!”
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和枪响从站台外的开阔地带传来,紧接着,是几句断断续续的、带着惊慌的呐喊:
“朋友!朋友停一下!暂停一下下!有话好商量!”
桑多涅和哥伦比娅对视了一眼。
“……去看看?”桑多涅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