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回归不像开关通电那样瞬间完成,更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在寒冬中缓缓预热。
桑多涅感觉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被塞进了几团吸满水的棉花。眼前的景象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只有些许破碎的光斑在晃动。她本能地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变得清晰一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保养液的味道,混合着……某种像是冬凌草般清冷的幽香?
“……梦?”
桑多涅低声呢喃,声音有些干涩。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
与此同时,为了支撑起沉重的上半身,她的左手向身侧随意地一撑。
掌心并没有传来预想中床单那平整的摩擦感。
相反,指尖陷入了一团温热、柔软,且富有弹性的起伏之中。
这触感……怎么有点不对劲?
桑多涅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死机。
下意识地,她的手指收缩,在那团柔软上轻轻捏了一下。
“嗯……”
一道极轻的、仿佛是从云端飘落的嘤咛声,带着还没睡醒的甜腻与慵懒,毫无防备地钻进了桑多涅的耳朵。
这声音……听起来怎么有点像哥伦比娅?
“!!!”
这荒谬的念头刚一冒头,桑多涅就像是触电了一般,脊背上的寒毛瞬间炸起。她甚至顾不上姿态的优雅,迅速收回左手,身体像是受惊的猫一样向床铺的另一侧挪动,直到手触碰到床沿。
“哥……哥伦比娅?!”
桑多涅一只手抓紧了衣服的领口,胸口微微起伏,那张平日里总是冷淡的脸上,此刻因为极度的意外与莫名涌上的羞耻,瞬间染上了一层生动的绯红。
而被她惊扰的那一团“存在”,此刻才慢吞吞地有了动作。
末端透着暗红的黑色发丝,如瀑布般散落在枕头上,缓缓滑动,哥伦比娅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她似乎还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游离,脑袋随着呼吸一点一点的,像是一只困倦的白鸽。
“唔……”
她发出一声无意义的鼻音,似乎对清晨的喧闹感到些许困惑。
“你你你……你怎么会在我的床上?!”桑多涅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稍许拔高,手指微微颤抖地指着对方,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解释!你为什么会在我床上?!”
此时,哥伦比娅停止了摇晃,面朝着这个宛如“蒸汽姬”般的桑多涅缓缓抬起头。
原本总是覆盖着蕾丝眼罩、仿佛永远都在沉睡的双眼,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一双清澈得令人心生宁静的淡粉色双眸,没有任何杂质,瞳孔深处仿佛蕴含着一轮清冷的满月,流转着如梦似幻的空灵微光,让人只看一眼便觉得内心安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你……”桑多涅微微张着嘴,原本到了嘴边的质问卡在了喉咙里,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愕然,“你怎么……睁开眼睛了?”
哥伦比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桑多涅,眼神中透着一种莫名的专注与温柔,就像是在注视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仿佛在确认眼前之人的真实性。
这种过于直白的眼神让桑多涅感到一阵莫名的局促。她深吸一口气,强行让理智夺回高地,试图掩盖自己刚才的失态。
“……啧。”
桑多涅别过头,双手抱臂,摆出一副平日里高傲的姿态,只是那游移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那双漂亮的眼睛上瞟。
“既然醒了就别装哑巴。还有,你不是说不喜欢看这个虚假的世界吗?怎么现在睁开眼睛了?”
她冷哼一声,摊开右手,语气刻薄:“要我说,既然这双眼睛你不怎么用,与其这么浪费,不如拆下来,让我——唔?!”
话音未落,一阵香风袭来。
哥伦比娅的身影瞬间贴近。桑多涅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到一倒柔软的身躯撞入怀中,重心瞬间失衡,惊呼一声,整个人仰面被扑倒在身下的床铺上。
哥伦比娅顺势压了下来,双臂紧紧环抱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整个人像是一块融化的糖,使两人毫无缝隙地贴合在一起。
“哥、哥伦比娅!你、你干什么!”
桑多涅刚刚平复的心跳再次飙升至红区。她浑身僵硬,双手悬在半空,像是两只无处安放的猫爪爪,想要推开却又莫名地不敢用力。
“你脑子抽风了吗?!突然抱这么紧干什么!压到我了!松手!”
尽管嘴上骂骂咧咧,甚至因为羞愤而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但桑多涅并没有真的把怀里的人甩出去,只是身体稍微有些紧绷。
“我想多看看你。”
哥伦比娅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温热的吐息扑打在桑多涅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阵酥麻的颤栗。
“看……看我?”
桑多涅感觉自己的脸颊正在迅速升温,大概已经可以用来煎熟鸡蛋了。
“哈?这种理由……看就看,我就在这里又不会跑!但你能不能先起来?你压得我都要喘不过气了,笨蛋!”
她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双手抵住哥伦比娅的小腹,试图将身上这个沉甸甸的牛皮糖往外推,“快松开!重死了!”
哥伦比娅顺从地松开了环抱的双臂,撑起上半身,慢吞吞地挪到一旁。
桑多涅这才得以从那窒息般的拥抱中解脱,有些狼狈地坐起身。
不等她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哥伦比娅那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搭在了桑多涅的双肩上,如梦似幻的粉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桑多涅,眼神平静而柔和,却又仿佛能看穿一切。
“桑多涅,”哥伦比娅歪了歪头,语气平静地问道,“接下来,你还是准备对我说那些难听的话吗?”
还没等桑多涅反应过来,她又微微眯起眼睛,抬起手,指尖轻轻蹭过桑多涅的头顶,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没关系哦,只要是桑多涅说的,我都喜欢听。”
“——够了!”
桑多涅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被公开处刑。
“啪”的一声,她恼羞成怒地拍开了哥伦比娅的手,“你今天到底是什么情况?吃错药了?还是说睡觉睡傻了!?”
像是为了逃避那种过于宠溺的氛围,桑多涅迅速起身站到床边,背对着哥伦比娅,双手用力地拍了拍滚烫的脸颊。
没一会儿,她的心情平复了下来,习惯性地环顾四周,“还有,最重要的是——这里到底是哪里?我们为什么会……”
桑多涅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然而,身后却传来了哥伦比娅幽幽的声音——她似乎根本没在听桑多涅关于环境的惊呼,而是姗姗来迟地、认真地回答了桑多涅刚才那个关于“有没有吃错药”的问题:
“我想你了,桑多涅。”
身后传来哥伦比娅幽幽的声音。她也站了起来,赤足落地无声,目光如同某种无形的丝线,依然系在桑多涅身上。
“哥·伦·比·娅——!你给我适可而止!”
桑多涅猛地转过身,平日里的优雅荡然无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总是说这些……这些不知所谓的话有意思吗?!能不能请你动用一下你那生锈的大脑,看看现在的环境啊!”
似乎是被桑多涅那高分贝的呐喊唤回了些许神智,哥伦比娅终于将视线从那张可爱的愤怒脸庞上移开,扫视了一圈周围。
这里确实很奇怪。
那些精致华丽的桌椅、堆满图纸的工作台、柔软的四柱床、还有几人时常开茶话会的桌椅,每一件家具都散发着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
但是,墙壁消失了。
不仅是墙壁,天花板、地板、窗户……所有界定空间的物质都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白皙虚空。
家具们就像是被某种力量抠图抠下来,随手扔在了一张白纸上。
“呵……”
哥伦比娅突然轻笑了一声,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新月,“桑多涅,你可真有趣。”
“有趣?这哪里有趣了?”桑多涅走到那把熟悉的椅子旁坐下,眉头紧锁,“你指什么?”
“别人都是家徒四壁,”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哥伦比娅赤着脚走到桑多涅身边坐下,“而我们的房间却恰恰相反——除了墙壁,什么都有。”
“……”
桑多涅无语地单手扶额,遮住了眼中的无奈。
“你还没搞清楚现状吗?这很明显不是现实空间!要么是幻境,要么就是某种未知的异空间……”她顿了顿,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什么叫‘我们的房间’?这里的每一件家具都是我的私有财产!哪有你的份!”
哥伦比娅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但至少那张床我和桑多涅都睡过,所以那是我们的……共同财产?”
硬了!
桑多涅放在膝盖上的拳头硬了!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额额头上隐约能看到跳动的青筋。就在她准备掏出扳手给这位女同事进行一下物理层面的“修理”时——
“阿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极其欢快、充满感染力的笑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那声音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庆典般的喧闹。伴随着气球摩擦的吱吱声、喜庆的喇叭声、以及仿佛几千双手同时鼓掌的雷鸣声,整个空间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马戏团。
没有任何犹豫。
原本还显得有些慵懒的哥伦比娅,身形瞬间一动,轻盈地挡在了桑多涅身前。
她背对着桑多涅,黑红渐变的长发无风自动泛起阵阵光芒,那双粉色的眼眸中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全力展开月矩力,试图捕捉空间中的异常。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欢快震动,证明刚才那并非幻听。
“谁!谁在那里装神弄鬼!”
桑多涅也在同一时间跳了起来,背靠着哥伦比娅,警惕地扫视着这片白色的虚空。
“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既然把我们拉进来,没胆子现身吗?!”
她嘴上虽然毒舌依旧,但内心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慌。
没有回应。
“该死……普隆尼亚呢?”
桑多涅下意识地寻找着那个常年伴随她左右的巨型人偶。
可是这里只有家具,没有那个沉默的守护者。
她回首看着自己身后这个纤细的身影,心中那种违和感越来越重。
在她的印象里,自从脱离愚人众后,哥伦比娅的状态一直很糟糕,就像是一只虚弱的小白鸽,可是现在……
等等,虚弱?
博士……切片……月髓……
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在桑多涅的脑海中闪过,那种感觉就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却又隔着一层迷雾。
“啧……”桑多涅有些烦躁地捂住头,脑海中那种隐约的不安感让她有些焦躁,“到底怎么回事……我好像忘记了什么……”
“嘭——!”
一声脆响打断了她的思考。
伴随着满天飞舞的彩色纸屑和亮片,一个鲜红色的、画着滑稽笑脸的气球,凭空出现在两人正前方。
紧接着,又是“嘭”的一声。
气球炸裂。
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被炸开了一道裂缝。那裂缝迅速扩张,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流转着七彩光晕的……门?
死寂。
桑多涅和哥伦比娅面面相觑。
“这是……出口?”桑多涅皱眉。
还没等她上前进行分析,哥伦比娅已经迈开了步子,向着那扇门走去。
“欸!等等!”
桑多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哥伦比娅的手腕,“你疯了吗?连这后面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打算这么走进去?!”
哥伦比娅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桑多涅焦急的脸庞。
“没关系。”她轻声说道,言语中的安宁稍稍安抚了桑多涅的内心,“我能感觉到,那位‘存在’并没有恶意……而且,只要桑多涅在就好。”
“——!”
桑多涅感觉被握住的手腕传来一阵酥麻,像是被静电蛰了一下。
她迅速松开了手,像是为了掩饰什么。
“咳……”
她别过脸,用力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掩盖脸颊上那不争气的红晕。
沉默了两秒。
桑多涅像是放弃了所有的抵抗,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
“哎呀!算了算了!烦死了!”
她大步上前,这一次,是她主动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哥伦比娅那只微凉的手,用力地握紧。
“走就走吧!大不了就是去另一个鬼地方!”
桑多涅昂起下巴,拉着哥伦比娅大步走向那扇光怪陆离的门。
“咱们一个是愚人众第三席,一个是第七席,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怕什么!”
哥伦比娅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嘴角那抹笑意终于彻底绽放。
“嗯,不怕。”
两人并肩,一步踏入了那片未知的门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