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往后延长,去圣母院参加弥撒的人越来越多。
人流之中,被迫牵住手的少女不情不愿,跟在望弥撒的队伍后边。身边女性的手布满老茧,握起来很不舒服。这是一双用来读圣经和摸十字架的手,而不是用来握的,少女如此想着。
不仅如此,教母身上还散发出一股上了年纪的女人特有的酸腐味,两边灰扑扑又稀疏的白发压在帽子下,脖子上还挂着小十字架,一双眼睛木讷而无神采。
其实阿黛尔才不想到教堂里来,可是父亲说过,要是她不来,她的那些画就别想保住了。
那天被仆人牵走之后,父亲把她叫到自己的房间里,先是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许久,故意让沉寂的气氛折磨阿黛尔,之后又用逼视的双眼注视阿黛尔,质问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些画吗?我承认我在背着您画画...”阿黛尔低着头,手抓着裙摆,蚊呐般解释道。
“我不是说画画的事!”安托万先生狠狠拄了一下手杖,压抑着愠怒说,“这件事我之后会和你谈,但现在我要说的是更重要的事,比画板和画笔更罪恶的事!”
“我不知道.....是我在花园里吃饭,没有和您和教母一起吃饭的事吗?”
阿黛尔心里早已知道父亲在问什么,只是为了给让娜开脱,在不断找借口而已。她知道这一切根本躲不过去,也知道拖延没用,但她就是想继续拖延。
而在她受父亲的审问时,那个木讷的教母就站在一旁,冷眼注视着这一切。
“这当然也是罪恶之一,但不是最主要的。”父亲不耐烦地摇摇头。
“那我就真不知道了。”阿黛尔的视线在地上乱飘,抓裙的手更紧了。
“该死...和你在花园里的那个女人是谁?”父亲终于忍无可忍,一气之下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怒不可遏地指着阿黛尔厉声喝斥,“上周和今天,那个人都和你在一起。要不是教母及时发现,提醒了我,她下周怕是还会过来吧?以后恐怕见面的地点,就不限于花园里了吧?”
“这么说,您一直都在监视我了。”阿黛尔闭上双眸,平静道。
“那当然,这不是很正常的吗?”父亲毫无愧色,一副理所应当的口气。
阿黛尔很想反驳,但又组织不出任何驳斥的话,又感到一股由内而外的无力感,最终咬咬嘴唇放弃了。
“所以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的朋友。”阿黛尔冷静解释。
安托万先生的脸刷得白了,他本来以为女儿起码会找一些借口,那还说明她愧疚于自己的过错。但是直面回答出来,说明她毫无悔改之心,这更加引起了她的气愤。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除了玛格丽特·迪瓦尔小姐之外,不允许你和任何人来往?”
“是的。”阿黛尔依旧平静,“但是我不喜欢她,爸爸。”
“那你可知道,她父亲以前救过你爸爸的命吗?在十年前的阿尔玛战场上?”
“也许吧,但是这不意味着我一定要喜欢玛格丽特小姐呀?爸爸,这是完全两码事呀。”阿黛尔无奈地把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向他形象地说明这完全是两码事。
用手势表达意思,这也是阿黛尔的习惯之一了。
随后安托万先生大发雷霆,严禁阿黛尔以后再画画,也绝对不允许在和那个女孩来往了。作为惩罚之一,阿黛尔当晚被关在一楼的杂物间里面壁思过,之后还要给教母念上三小时的圣经。
隔天,醒来的阿黛尔发现画板,画布画笔都不见了。安托万先生冷声说先替她保管起来,如果她诚心知错,“肯在天主面前真心悔悟”,他会考虑换给女儿那些东西。当然,以后也只能在玛格丽特家画画,而且每一幅画都要给他看。
阿黛尔泪眼汪汪,但也毫无办法。
之后几天,教母对她的管教更深了,平时教母也担任家庭教师一职,交给阿黛尔拉丁语,逻辑学和哲学这些贵族子女需要学习的课程。但是从那天以后,宗教教育的内容明显增多了。
不用想也知道,这都是父亲安托万要求的。
她几乎像个修女一样被管着,那些画也连续好多天都不见踪影。阿黛尔一度怀疑父亲真的毁了它们,直到教母向她保证,所有东西都只是被暂时收起来了而已,她表现得好自会给她。
这个周五,她再次在教母的陪同下前往田园圣母院望弥撒。
几天不见面,阿黛尔想过让娜会不会已经把自己忘了,或许她在拉马丁中学交到了新的朋友,周末有了其他更有意思的安排。她或许从未对自己的画感过兴趣,在花园吃饭睡觉之类的也只是在迁就自己,或许她终于觉得摆脱了自己也说不定......
那些被迫要求读圣经的时间,阿黛尔就在胡思乱想这些,直到读串句子被教母唠叨才中断。
“小姐可以先坐着,我去卖一份早餐来。”
阿黛尔忧愁的目光左望右望,没有焦点,听到这句话也只是幅度微小地点头而已。
大概自己的下半生要像一个修女那样度过了吧,自己可能会变成教母那种人。在公共长椅上轻轻坐下的同时,阿黛尔就在想这些,同时长长叹了口气。
直到她怀疑眼中♂出现了幻觉,睁大了眼睛往一个地方仔细看。
瘦削的身影,和让娜的体型很像,居然有同样瘦弱的人,真是巧合啊......
那个身影穿过人流,来到自己身边,在她还没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就说道:“你应该没多少时间细谈,所以我们最好长话短说。”
“......让娜?”阿黛尔的嘴巴缓缓张大。
“没错,是的。”让娜扬了扬帽檐,让自己的面容一闪而过。
“告诉我,这是一场巧合吗?你不是来望弥撒的,对吧?”阿黛尔说不清心里时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