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缓缓地从墙壁的凹陷处滴落。如熔岩般散发橘黄光芒的血液此刻却呈现不可久持的黯淡的青色。
原本在其身上跃动的属于杀意波动的紫黑色电弧此刻已经变成了不断升腾消散的红色雾气,不过这才是其原本的形态,紫黑电弧反而才是他生前改动后的产物。
败者的悲苦呻鸣从那凹陷的阴影中传出,这通常被认为坚不可摧的迷宫的结构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坑洞,而在这坑的中心位置的,正是冠军、恐虐的神选勇士、竞技场之不败者。
他,正死死地嵌在墙上,准确的说只有一部分嵌在墙上,他的身躯因为承受不住力量而濒临毁灭,那被泯灭体改造过的融入了金属并在体内血液的作用下不断改造提升的合金之躯现在正如橡皮泥一般变得软烂。
有一股力量摧毁了他,杀死了他的全部生机。
祂,正站在原地,怀中抱着已经半昏过去的修斯。
罗格·多恩正立于此。
“继承了佩图拉博之血的战士,你既然还有意识,我必须称赞你的生命力,是你那卑劣血神的恩赐吗?竟然连你这种程度的家伙都能承受住我的一掌了。”
多恩平静地说着,他点评的声音十分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修斯甚至从中听出了几分真诚。
对于现在的状况,修斯大抵是最摸不清头脑的人之一了。对他而言,事情相当简单,在兰顿被打爆后,他的肚子被打穿,整个人也倒飞出去,只不过随后的一瞬,他便撞上了某些东西。
他撞到了山上。他的腿部先撞了上去,然后是背,最后是头,他不用内视也能感觉到,刚刚那一下自己身上的那些还完好的骨头大概率是留不下几根了,再然后便是现在,他看到了被镶嵌在十公里外墙内的冠军。
——怎么回事?难道他是死了吗?不、不对,他的实力明明很强的,为为什么会被一击给……而且这么远,明明才过去一秒不到,竟然让他飞得这么……这么远吗!?
多恩看向众人,祂对那个子嗣身上的变化有些兴趣,但只有一些,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目的。
“让我们动起来吧。”
祂将修斯随手一抛,但此刻祂的身旁无人,于是修斯直接甩在了地上,随即又听得修斯一声痛呼。
“小心点啊,我身上没几块好骨头了。”
【抱歉抱歉抱歉!我马上过来了!】
出声的人是吹雪,而她和林青云正在2公里外拼命往这赶。
本来,在双方相差十几公里时,吹雪就已经感受到了修斯和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迅速拉近,当时她是将多恩视为一个单纯的威胁,激烈抗拒的,不过多恩并没有在乎她的意见,强行将她带了过来。
但等到双方真正建立起通讯的时候已经是走到只有三四公里的路的时候了,也就是在这时,她感受到了修斯的精神突然被一层层血晕笼罩,变得不稳定了起来。她连声朝着修斯发送精神讯号,但当时正在拼命调理俾斯麦脑中精神污染的修斯并没有真正接收到,那些信息在被修斯接收并理解之前就在血神的血光中被消磨了。
虽然不清楚具体缘由,但也知道修斯现在已经无暇回复自己,心急如焚的她便请求多恩帮忙,而多恩答应了她,一直在散步的祂终于跑了起来,祂用意志扭曲了迷宫,一路通行来到那交战的竞技场中,一巴掌把冠军从这头打到了另一头并糊进了墙内,然后再接住了修斯,随后所发生的,就是刚刚的情景了。
没人出声,虽然多恩从一开始便完全控制住了自己的威势,但是在他们看到祂时,所有人依然不自觉地被镇住了,他们被原体突然展现出的速度、力量以及祂未曾展露的目的所震慑,不敢多言一二。
只有俾斯麦出声了。作为现场诸人中除修斯外唯一一个在精神通讯中的人,收入吹雪因为急切并没有向修斯以外的人发送信息,不过林青云做了,她也知道来人的立场,所以她并不那么害怕,或者说,她强行压下了恐惧。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没有注意到,顺着她的伤口,在微观层面上,一些东西正在缓慢地进入她的体内。
“提…督…”
她费劲力气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多恩能够感受到她身上的痛苦,随即便摇了摇头,“不行啊,连这种程度的痛楚都受不了,要如何跟我走完接下来的路。”
多恩思绪一动,随即一股股精纯的能量从四面八方涌来,环绕在除卢娜以外的所有人周围,附着在他们的肌肤上,渗进他们的体内。
“这是什么?你要做什么?”
“帮你们,让你们至少能够走路。”
【各位,别担心,那是无害的。】
通过精神通讯,修斯向众人说道。
而情况也正如修斯所说的,在安东尼继续那明知没什么用的质问之前,他感受到了变化,他脑中、身上的疼痛已经消失了。事实上,此刻除了彼得因赤焰机甲毁灭而造成的灵魂损伤外,所有人身体上的损伤都消失了。
“这、这是怎么——”
“我用我的意志重塑了现实。”
“重塑了、什么!?现实,在这建筑里也能做到这种事吗!”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在这迷宫中我才能做到这种事。佩图拉博——如果这个世界的他也叫这个名字的话——很明显挥洒了他的才华,我那边的那个家伙是做不到这点的,他不是简单的用土木钢铁、亚空间邪法、形而上的概念构筑了这座建筑,而是更进一步,在构筑成功后用随机与量子的概念覆盖了一切,让迷宫中的万物不再确定。
既然它本身便是不可测度的,那反过来,只要自身的意志够强,那便能用自身的准则取代迷宫本身,让我成为他的建筑者。而你们,作为这座迷宫中的附属物,在重塑这座迷宫的同时,顺便重塑你们的肉身与精神也毫无难度。当然,如果不在这座迷宫内,或是长时间不在我身边,那我对你们的影响也会迅速消退,你们的身体也会恢复原样。”
多恩这样说着,而祂的意思也是不言自明的,祂希望他们跟着去做些什么,而祂的目的在随后吹雪她们赶来后,就由她们来跟众人说明了。
他们所在的迷宫,其主体为第四军团打造的钢铁洞窟,但是其遗迹的名字确实玛尔斯尖塔,而这个名字的由来便是随后由独眼之王以之为基础用巫术建造的通天高塔,超过三万米高的巨塔。
他正是依靠这个塔顶上得来的物品大幅增强了叛军的实力,并用其中的一部分力量打造出了那柄弑神之矛,就是这柄神矛帮助叛军在伪帝即将完成他的最终法术之前,刺入其躯体给祂造成了难以愈合的伤势,这最终导致了最终决战中伪帝的战败。
能够帮助叛军做到如此神迹的物品,其真身一直不为人所知,当然所谓的不为人所知实际上只是将秘密掌握于一部分人手中,圣人以及大量高层的修行者都知晓那物品的真身,这也是每次玛尔斯尖塔出现时都有来自各地的高层修行者参加,且这其中离圣位只差一步的人的数量又超乎想象的多的原因。
当然,无论那其中的东西是什么,那都是第三批次的大人物会去考虑的事情,跟他们无关。至少在这一刻之前他们都这么以为的。
“我们要陪祂登上塔顶,就为了让祂看一看塔顶上的那个东西有没有让祂回去的可能性?”
卢娜的声音很大,她下意识地出声了。其他人则再次陷入了沉默。
尖塔之上是怎样的景象他们并不知道,不过除了修斯、吹雪、俾斯麦三人外,其他人都知道那些高级修行者的破坏力有多么恐怖,到时别说带多恩登顶了,哪怕只是站在他们面前他们都会因为受不了其身周的高浓度以太而融化。
修斯虽然没想到这一点,不过他也认为到时他们大概是死定了,毕竟独眼之王从那座高塔上取得的力量是如此强大,那从理论上来说高塔上的一切对他们来说也无异于另一个坟场,他们别说登顶了,能活多久还指不定呢。
所有人都想反对多恩的决定,但没人能说得出口,无论他们私下里如何激昂,但几乎没人有办法将这件事告诉多恩,只有林青云与卢娜除外。
此刻,除了这二人外的所有人的身体都是由多恩的意志重新塑造的,虽然并不愿承认,但此刻他们的行为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受其节制——如果多恩在潜意识中并不想听,他们就无法说。
所以这场交涉最终由林青云和卢娜两人进行,但她们二人刚刚走进多恩,就听到了祂的问话:“都休息好了?我们可没有太多的时间能休息。”
“那个阁下,我们要说的正是这件事。”感受着多恩的视线,林青云的呼吸就有一些困难,哪怕多恩本人不含任何恶意,但每当她说出一句祂不想听到的话时,她就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林青云深呼吸了两次,努力平复了心情后接着道:“大人,我知道您此时归乡心切,但是你要知道,我们不仅不知道那个高塔的入口在何处——我们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清楚那塔尖上的物品到底能不能帮到您,不过有一件事我们能够确切地告诉您——我们无法进入那座高塔。
因为我们的特殊体质,我们的身体完全无法容纳外界的以太,也无法对以太的流动造成阻拦,但这不意味着我们的身体不会受到以太的影响,事实上我们的每次呼吸、身体面积的每一寸暴露,空气中的以太都会对我们的肉身造成影响。
平时只是因为我们周围的以太浓度较低以及精神力对外界能量的本能抗拒将这种影响降到了最低,但如果将我们暴露在高浓度的以太环境中,那在精神屏障无法起效、身体无法排出以太的话,我们就会像受到剧烈辐射一般身体机能逐渐崩溃最终死去。
所以大人,你应该能够感觉到我们的诚意,我们不会骗您,也不敢骗您,我们并不是不愿意帮您,但是我们确实做不到,我们无法跟着您踏入那死地!”
她近乎嘶吼着喊出了那句话,她的后背早就被汗浸透,压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多恩盯着她,似乎是在审视对方话语的真假。不对,是她们。
卢娜站在林青云身前,1号的皮套再次被他穿在身上,她的呼吸很平稳,双眼也毫不回避,迎着多恩的视线,毫不退缩,甚至还稍微往前挪了两步。
“那个啊,多恩先生。虽然你可能觉得我们是贪生怕死,但我们可不是!真正的怕死之人难道会进来这里吗,会为了那一点钱财,一丝可能存在的机缘以及各自势力的狗屎奖励,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面对你们这些怪物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们会来这里就说明了我们不怕死,死亡对我们来说只是再来一次罢了,我们根本不怕所谓的死亡,至少不担心死在这种地方,我们所怕的是无意义的死去,而作为向导带你登上那座高塔便是对我们来说最最最、最没有意义的死法!
我们现在根本起不到向导的作用,无论是高塔内部还是在这里都做不到!如果你无论如何都希望我们继续带路的话那还不如干脆点,您直接在这里杀了我们好了,就用你那把风暴之牙大剑把我们切成两半,或是把我们扭曲成其他可憎的模样,反正对我们的小命一直都在你的手里不是吗,既然怎样都是死,还不如就现在呢,还痛快点!”
卢娜近乎是机关枪一般,嘴里不间断地喷吐着话语,直到最后已经开始带着哭腔了,连续的说话和多恩的压力让她有些窒息了,她喘着粗气,同时眼睛也不服输似的不肯挪开,似乎有着跟这个以顽固著称的半神较量一番的打算。
但多恩并没有同样的打算,祂只是冷冷地做出了回应:
“不,女士。不死者之死纵然微不足道,但正如我所知道的,对于那些恶魔,即便拥有不死之能,想要折磨他们的方法也是应有尽有!正如我那两个亵渎的兄弟费鲁斯·马努斯和伏尔甘所做出的恶魔引擎一般,把他们囚禁起来永世折磨就是不少恶魔所惧怕的事情,而这座迷宫就像是一台庞大的恶魔引擎,一步踏错你们就有可能变成现在竞技场里的这群家伙们一样,灵魂永丧,变成这迷宫的傀儡。你们并非不知道其中的危害,只是看到了更大的利益,被利益晕染的并非勇气,不过是贪婪罢了。
而且,无法承受以太侵染的不过是你们原先的身体,你们现在的身躯因吾之意志而成,无论你们现在的身躯遭受多大的损伤,想要回复也不过是我的一念之间,而且哪怕你们现在的身体真的完全坏死了,你们原本的身体也无大碍,遇到危险直接离开便好,有什么不能跟随的道理。”
多恩这样说着,环视一周,无人敢直视祂的双眼,只有卢娜不同,在短暂的低头之后,她几乎是硬撑着将头抬了起来,她也不想退步。
“说什么……会重塑我们……要是你自身难保,要是上面连你的意志都无法扭曲,那我们还怎么重塑,而且我们的传送符可不是什么好货色,连垃圾场都出不去的垃圾又怎么可能在那座高塔上发挥作用啊!”
她大吼着,只有这样她才能让声音从喉咙里出来。
祂看着她,这样审视了许久,最终祂的嘴角扯起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弧度,露出了个耐人寻味的表情,原本笼罩在众人身上的重压感登时消失了,随后祂也只是轻声道了句“好”便不再说话。
这反应让众人,尤其是刚刚还梗得眼红脖粗的卢娜都为之一愣,几人面面相觑。多恩的情绪顺着自己的意志让无法开口的几人感受到了,可以开口的二人则是正面见到了那个表情,他们也不清楚,刚刚那样,难道是他在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