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一瞥。他只是听到了什么动静,然后往旁边瞥了一眼,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来自于『断水流』公会的蓝熊,虽然在他们的工会中只是第二强者,但无论常态的柔术技巧还是她的人形魂具岬越寺秋雨都让她在这支队伍里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第一强者,凭借着她和其队友的帮助,他们平安度过了很多次危机。毕竟他们『中生代』工会和『断水流』不同,这次他们来的四个人里有两个术修。
虽然在中阶及高阶修行者中,武修与术修这两个方向并无优劣之分,但在他们这群低阶修士中却并非如此。虽然术修们的精神力往往高出武修们一大截,但在这个阶段,他们还无法直接用精神力扭曲现实,而肉体上虽然因为体内以太的缘故往往已经达到了正常人类能够达到的优秀水平了,但和那些一直用以太淬炼肉身,已经开始突破人类极限的武修们相比,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中的生存率还是要低上不少。
本来按照三家工会的盟约,较为弱势的中生代公会的四名参赛者会通过更贵的特定传送符文,保证他们会在进入时就在同一个地方,而其他两家凭借着他们一位成员的魂具聊天群的能力迅速集合,随后三方一起合作探索这个迷宫,最后由其他两家联手一起杀死『佛陀闭嘴』公会中的其他人,并分掉他们的收获。
但是因为开始前『佛嘴』公会的莫名警觉使得这场计划在开始前就破产了,一开始便只有佛嘴工会这次行动的队长彼得一人在聊天群中登记了名字,而且他们的队伍里还出现了三个看上去就不好惹的陌生人。
与断水流的五个武道修士相比,拥有两个术修的中生代小队对那些陌生人的评价更高,警惕心也更强,所以根本不敢去请那三个陌生人加入己方的群聊。
而后,最糟糕的事情就在传送结束后出现了。虽然因为特制传送符的原因,中生代的私人出现在了同一处,但其他几乎所有人离他们的位置都很远,这就导致在他们正式集合之前,就有一人被异形——分布于迷宫中的十种血肉怪物之一给拖走了。
而后在蓝熊和跆这两位断水流的成员加入后,危机的状况才得以好转。值得一提的是,他们曾经一度遇上彼得以及完成了集合的断水流其他三人,但最终在和他们正式相遇前他们就突然快速远离了。他们并不知道这两拨人是遇上了陷阱被扔到了垃圾大厅中,只能迷茫的继续移动。
然后,就是现在了。
“啪嗒。”
感受着刚刚泼到自己身上的尚且温热的血液与碎掉的肉骨,安雅的脸就在迅速扭曲着。
她几乎要尖叫出来,不仅仅是因为这位曾经救过她不止一次的姐姐身上的皮肉突然爆炸开来的惨烈景象,也是因为另一个事实——对方并没有倒下的这个事实。
肚子破了开,露出的肠子竟然已遍布绿色的霉菌;裸露在外的肉骨迅速愈合,但原本健康的古铜色皮肤却悄然变得苍白而变态,暗黄的脓肿与紫黑的斑块也在身体各处显形;恶臭的昏绿**体从体表的诸多创口上散发出来,而某些会发出嗡嗡声的可恶生物也凭空出现在了空中,它们扇动翅膀的声音和脓液滴落的哒哒声和肢体逐渐生长的嘎吱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复杂且恶心的不协之音。
安雅咽下了还未蹦出的尖叫声,而做到这一切的并不是已经被转化为瘟疫行尸的蓝熊那骇人的外表,而是视线。源于背神者的视线。
纳垢花园中的镇石,为万世万灵带去腐化与折磨的魔君,在刚刚蓝熊的一瞥后注意到了这边躲藏起来的几个小家伙。
祂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巨剑风暴之牙更用力地摆动起来,祂身后跟着的数十位瘟疫行尸也因此兴奋了起来。
祂的身躯因饱饮祖父的浓汤而变得肿胀不堪,速度也并不快,不过祂的兴奋还是让所有人感受到了,没有杀意,而是渴求他人的留步。
腿软了下来,身体也失去了力气,渴求的意志让恶魔身上能轻易融化人体的毒气柔化,使其只能夺去人的气力,安雅和她的同伴们都在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只有已经被转化成行尸的蓝熊还能正常行动,而她的第一个目标便是离她最近的安雅。
安雅看着正在朝她扑来的血盆大口,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但她没有等来,一只手从后方抓住了她的头发,在猛地将她往后拽的同时,一股劲风擦着她的鼻尖而过,随后便听一声重响,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
“抱歉啦,你个臭福瑞,反正你也已经死了,让我踢一脚涨涨功德吧。”
说话的声音她并不熟悉,但她能感觉到有人把她横抱起来,然后便是颠簸。
在这样跑了一阵之后,随着她们逐渐跑出了纳垢香气的作用范围后,安雅也感觉自己身上的疲劳渐渐褪去,稍微恢复了点状态的她睁开眼看了一下救她的人,这却是个她认识的——跆,另一位断水流的成员。
“你醒啦?”
声音又一次发出,而这回她听得很真切,那声音确实是从跆脸上的青铜兽面罩后传来的。
“小安?唉~原来……你是,女的呀。”
“……真是失礼的说法。”
“啊,抱歉,我是说要是你之前能少用聊天群发言,多跟我说说话的话,我也能多了解一下你呀。”
安雅有些不满地说着,不过与其说是不满,倒不如说实在撒娇。虽然撒娇的对象同样是一位女性让她觉得有些怪怪的,不过她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术修只能稍稍放低自己的身段,寄希望于对方能够带上自己这个累赘。
安雅打开了聊天群,她看到自己魂具界面上她的两位前队友和蓝熊的图标旁边出现了“状态异常”的小字后便知道她们被邪魔的力量污染了,断了念想的她只得迅速删掉了这三个异常账号,以免那些秽物通过这种联系来污染自己的魂具。要是她身上唯一的价值都没了的话,那所谓的低姿态也只是在放弃抵抗罢了。
跆对安雅的话没有进一步的反应,倒不如说她现在也只是在硬撑。本来她是绝对无法从纳垢的腐烂香气中幸免的,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唯一原因也只是她的魂具,一双靴子样式的鬼咒装备夜鬼在进入迷宫后就再没有从她的脚上褪下,而为了配合自己的魂具所特意采购的鬼咒促进药在蓝熊自爆的时候就已经拿在了手中,并在对方发生转变之前吃下了两粒。
正是靠着促进药将自己魂具中的鬼咒之力强行增强1.8倍,暂时引出了其中的鬼神之力,这才让她挣脱了纳垢香气的腐化,并捞了安雅逃跑。但在增强了自身力量的同时,这股短暂的强化也是有极限的——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以后这不属于她的力量就会彻底散去,而她的身体也会在之后一段时间内变得残破不堪,虽然她身上也有恢复用的药水,但到那时要是被别人偷袭了,那她也毫无办法。
“喂!告诉我我的队友离这里还有多远。”
“从定位上来看直线距离还有十几~唉?!怎么突然这么近了?”
“什么情况,给个准信。”
“这,林队长他们三人在刚刚突然跨越了十几万公里的距离来到了我们附近几公里的位置,我们现在甚至能够通信了。”
“那就快跟他们说下我们的情况,还有,让他们朝我这移动。”
“了解,已经说完了,他们正在左前方向,我给你共享一下位置。”
跆眼中的世界突然在角落里亮起了一个红色的三角标。
“这个功能之前怎么没见你用过啊?”
“这可不是我不想哦,姐姐。”安雅十分自然地换了个称呼,“虽然这个功能离得很远也可以使用,但是在这里不知为何就失效了,就像聊天群的通话功能一样,超过一定距离,除了那个知道对方是生是死以及模糊的方向外,就啥也做不到了。”
跆不再说话,不过此时她心中却在庆幸自己留了她一命。虽然魂具可以在杀死原主后更换所有权,不过其中的一切都会回归初始状态,如果在当时杀人夺宝的话,那不仅会失去包括林真等人的灵魂信息,也没法像安雅那样如此熟练地进行操作,为她省了一大笔时间,再加上她现在这种乖乖合作的态度,跆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像她之前所想的那样,在汇合后就杀掉对方夺宝了。
——我需要和师兄他们商量一下,不过现在还是得稳住对方才行,要不要说些什么……哦,对了,既然这样就说一下我刚刚就想说的话好了。
“喂。”
“嗯?”
“不要叫我姐姐,我今年才三岁。”
“哇哦,你原来比我还小两岁啊。那既然这样,我就叫你妹妹了。”
“别叫的那么亲昵。”
“好的妹妹。”
“努努努努ヽ(o皿′o)ノ`”
听着面具背后传来水烧开后的尖锐鸣叫,安雅不禁笑出了声,她知道至少在他们集合前自己的命被保住了,这让她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而现在她能做的也就只有等待了。
【虽说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但是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吹雪也明白这种感受啦,所以不要继续在我脑子里碎碎念了好吗。】
此时,正跟随着苦痛之拳漫步在迷宫中的二人已经因为长时间不间断地说话嗓子都已经有些哑了。她们不知道这里是哪,也不知道二人已经跟着走了多长时间了,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嘭!”“咚!”
巨量的灰尘扬起,巨龙带着它已经凹进颅内的龙吻直直地仰面倒下。
完全看不清的一拳,比声音都要快上几倍的重拳。而那个挥出这一拳的人正好好站在她们身边。
“所以说,那些子嗣身上的基因种子确实源自于我等,只不过在从我们的体内离开后就被尖塔的力量扭曲成了这个世界那位帝皇所设计的形态吗?”
“是的,不过这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猜想,就像之前说的‘扭曲说’和‘迭代说’一样,玛尔斯尖塔通过不断从你们身上抽取力量并最终将你们同化的这个说法也只是一种假说而已,真相如何应该只有当初那几位圣人知道吧。”
“真是奇妙的一个世界。人死之后再次重生,而上辈子印象最深的事物会成为此生伴随至死的宝物。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不过,我,或者说我等,应该和你们不同吧。”
“确实,别说你们了,就算是我们主世界的人在这里死去的话也很可能会无法转生,被这片迷宫永世困住。我们这些外来者尚且如此,从迷宫中不断诞生的你们又怎会超脱之外呢。”
“难道过去就没有吾之同族逃离过此地吗?”
“没有——或许有过吧。不过从过往的记录来看,从来没有人真正成功过,事实上这个地方本身就不是会有出入口之类东西的地方吧,毕竟就算是我们想出入也需要靠特殊的传送符,其他的普通的传送符文就算能用也无法传送到外面。”
说完这一段,林青云抬头观察着多恩的表情,但那张石雕斧凿出来的面庞上没有任何一丝表情,祂只是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着,看不出情绪。
【他怎么又不说话了?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相比这个,我更想知道他到底想像这样在这里转多久,话说他真的有目的地吗?】
【那种事怎样都好啦,只要他能离我的提督远一点我就谢天谢地了。】
见吹雪还是这种态度,林青云也不禁咋舌,但也没有办法,她现在只能期望对方不会突然脑子一抽让她们领着他出去。
“咚!”
又有一只异形被砸死了,异形货车一般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和刚刚那只龙一样失去了头部,它的上半张脸都被原体抛出的空气团砸爆了。
而这种场面,这路上已经不知出现多少次了,一开始林青云还对这满地的素材颇为心疼,到现在就已经彻底麻木了。
“真是个绝望的宇宙啊——”
“唉?”
林青云愣了愣,她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来这一句,这种诧异也让她没第一时间注意到身旁吹雪的怪异神情。
“一个没有父亲的世界。我的兄弟们都变成了一个个似是而非的东西,无论是哪种可能——愚直的我,暗藏祸心的荷鲁斯,野心满腹的基里曼,软弱的珞珈,堕落的圣吉列斯,可笑的马格努斯,自以为是的莱昂——这些可耻的东西,无论是谁,他们总会背叛,背叛帝皇、背叛大远征、背叛吾之父亲,就连我,哪怕是没有成为叛逆之首,没有被那些狗屎玩意蛊惑堕落的我,也是一个蠢货!
在这的无数可能中,难道就没有一个我的父亲仍然行走于人世,而不至于被吾等逆子谋害、被迫等死的世界吗?难道那个所谓的混沌,所谓邪神真的是神吗,想要杀死我父亲的神吗?”
多恩沉思。
“不对!”祂突然激昂了起来,“不对、不对!我会证明的,我的父亲,我会证明的!那群该死的叛徒误导了我,让我以为您失去了权柄被荷鲁斯架空,让我犯下了此等大罪!但我不会止步的,我发过誓,我要回去了,我要解放泰拉、解放您!我要回去,亲手宰了那帮叛徒,我要回去,将您从那王座上背下,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我绝不会在这无止境地渡过无意义的循环,我会回去的,我要回去。”
陡然间,祂的气势如山岳般高耸起来,一直压抑着的如渊霸气又一次释放出来,站背后的二人猝不及防下都被这一下拍到了一旁的墙壁上,死死压着掉不下来。
“我要回去,完成我的誓言,而你们——”
多恩将手一指,二人身上的压力突然消失,脱力的二人倒在地上,随后伤口再次被重塑,二人也回到了多恩的身后。
“要带我离开。”
祂居高临下,仿佛不是在说一件事,而是一名法官正在下达死刑判决,是一名军阀在述说着屠杀的指令,是在命令。
“不是,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我们出不去啊!”
“你·这·个·家·伙——”
林青云的声音和吹雪的怒吼几乎同时响起,就在青云被这一声整得不知所措时,吹雪已经冲上去了。
“我不觉得你有能力做到这件事,所以我给你们找来了帮手。”
双手紧抱在一起,如同铁锤一般砸在了多恩的面骨上。
“我是顺着你们那若有似无的联系过来的,稍稍费了点时间。”
双手虎口开裂,整个手骨扭曲变形,而多恩的语速语气都没有一丝变化,祂只是抓住了吹雪的双臂,把她提在空中。
“走吧,女人,去和你的队友重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