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井泽惠独自走在通往校门口的路上,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愈发急促。
为了去洗手间补妆,她和佐藤那群人分开了几分钟。即便如此短暂的落单,也让一种习惯性的不安攫住了她。必须快点追上她们。身边没有人簇拥,“受欢迎“的气场便会削弱,被孤立的恐惧感就会如影随形。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侧面的小径转出,无声地挡在她面前。
“轻井泽同学。“
清冷的声音,像冰块在玻璃杯壁上轻轻一碰。
轻井泽吓了一跳,猛地停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是白川澪。
夕阳的余晖为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诡异的金红。她拎着书包,姿态看似随意路过,那双眼睛却像鹰隼,早已将她锁定。
“啊……是白川同学啊。“轻井泽迅速切换表情,挂上那副标志性的、略带傲慢的营业式笑容,“有什么事吗?我赶时间。“
她不喜欢白川澪。这个女人总是独来独往,和堀北那种优等生混在一起,眼神阴沉得让人不快。
两人即将擦肩,白川澪却并未让步,反而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轻井泽的手上。
白川澪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友善。
轻井泽愣住,下意识抬手,审视自己指尖那抹鲜红。
“是……是吗?“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上周刚换的色号……“轻井泽撩了下头发,试图夺回对话的主导权,“这个红色很显白,而且很有气场,对吧?“
“确实很有气场。“白川澪点头,灰蓝色的眼眸终于从她的指甲移开,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一刻,轻井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白川澪的眼神太过清澈,像一面不染尘埃的镜子,又像某种高倍显微镜。在她的注视下,脸上的妆容、身上的配饰都仿佛失去了意义,自己的一切伪装都变得透明,无所遁形。
“不过,“白川澪轻声说着,向前迈了半步,侵入了她的安全距离,“这个颜色太亮了。“
轻井泽皱眉:“哈?亮一点有什么不好?我就喜欢引人注目。“
“是吗?“白川澪微微歪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能穿透耳膜的寒意,“自然界里,颜色过于鲜艳的东西,通常是为了掩盖什么。比如毒蘑菇,或者为了吓退捕食者而进化出警戒色的昆虫。“
轻井泽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即将开裂的面具。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她本能地想后退,却发现双腿灌了铅般沉重。
白川澪没有停下,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她最脆弱的神经上缓缓锯过。
“你需要这么亮眼的颜色,这么大的声音,这么张扬的态度……是想让别人只看到这些。“
白川澪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轻井泽的心口。
“因为如果剥开这些,里面剩下的,只有一个在发抖的小女孩。“
轰——
轻井泽惠的大脑瞬间被抽空。
恐惧。
那一瞬间,被她深埋在心底、名为“过去“的黑色潮水,咆哮着冲垮了堤坝。被按在厕所湿冷地板上的触感,冷水浇透头顶的窒息,鞋底踩在脸上的粗糙与屈辱……所有噩梦都在此刻复苏。
这个女人……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轻井泽的脸色瞬间惨白,傲慢的伪装土崩瓦解。她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声尖锐的质问:
“你……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在胡说什么?!“
她在害怕。她在发抖。
这种反应,让白川澪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从轻井泽惠身上蒸腾出的气息,即使没有身体接触也浓烈得惊人。那是恐惧发酵后的酸涩,是虚张声势下的腐朽,以及一种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辛辣无比的生命力。
找到了。
她一直在寻找的“抗生素“。
看着眼前这只濒临崩溃的猎物,白川澪突然收敛了所有压迫感,露出一个无害,甚至称得上温柔的微笑。
“没什么,只是随便说说。“
气氛陡然一松。
白川澪整理了一下书包带子,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恶魔只是轻井泽的幻觉。
“体育祭的时候,请多关照了,轻井泽同学。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说完,她没有再看轻井泽一眼,迈着轻盈的步伐,从那个浑身僵硬的女孩身边走了过去。
只留下轻井泽惠一个人呆立在原地。
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世界陷入灰暗。她握紧拳头,修长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感传来,却远不及心中恐惧的万分之一。
那个眼神……那种仿佛能透视她灵魂的眼神……
深夜。
女生宿舍里一片死寂。
轻井泽惠躺在床上,双眼圆睁,死死盯着天花板的阴影。只要一闭上眼,白川澪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就会浮现在黑暗中,像一只潜伏在深渊里的巨兽,贪婪地注视着她。
她蜷缩起身体,像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里面剩下的,只有一个在发抖的小女孩。“
那句话像一道无法挣脱的诅咒,在她耳边反复回荡,将她钉死在失眠的刑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