堀北铃音走在白川澪身侧半步的位置,怀里抱着关于体育祭规则的厚厚资料,第无数次侧过头,视线像探针一样刺向身边的少女。
今天的白川澪,安静得像一具精美的人偶。
以往这种独处的时间,白川澪总会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抛出几个让她难以招架的话题,或者恶作剧般地触碰她的手背。那种互动虽然让堀北感到羞恼,但也逐渐成了一种习惯性的“安全确认“。
但今天,白川澪的目光始终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灰蓝色的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冻土。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拒绝被解读的疏离感。
这种疏离感让堀北铃音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焦躁,就像原本紧握在手中的风筝线,突然失去了拉力。
“关于须藤的训练计划……“堀北试图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填补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认为应该增加他在耐力方面的特训。虽然爆发力强,但在长跑项目中——“
“嗯。你看着办就好。“
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枯叶,透着显而易见的敷衍。
堀北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看着办就好‘?“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眉间聚起阴云,“这可是你提出的‘精英战术‘。如果你是这种态度,我们根本不可能赢过A班。“
白川澪也停下脚步,转过身。那眼神依旧平静,却让堀北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那是在看一件已经失去价值的物品的眼神。
“铃音,你的执行力我很放心。“白川澪淡淡地说道,“这种琐碎的细节,不需要事事向我确认。“
说完,她转身继续向前。
堀北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扣住资料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是这样的。以前的白川澪,会敏锐地指出她计划中的漏洞,会用嘲弄的语气激励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她当成一个……仅仅是能用的工具。
这种被“放置“的待遇,比被利用更让堀北难以忍受。
……
图书馆角落的长桌旁,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人对坐着,面前摊开着D班的学生名册和体育祭的项目表。
堀北铃音看着白川澪心不在焉地转着手中的笔,视线却透过窗户,不知在聚焦何处。那种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的虚无感,让堀北心中的不安累积到了临界点。
“你在看什么?“
话一出口,语气中包含的质问意味,远超出了合作伙伴的界限。
转笔的动作停住了。白川澪收回视线,灰蓝色的眸子缓缓聚焦在堀北脸上,像是显微镜在调整焦距。
“没什么。“她轻声说道,“只是身体有些不舒服。“
“又是身体不舒服……“堀北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对方,“你最近总是这样。和我说话的时候走神,讨论战术的时候敷衍。白川,你是不是在关注别人?“
这句话仿佛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白川澪并没有回避,她静静地看着堀北,眼神幽深得让人心慌。
“铃音。“
白川澪忽然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扣住了堀北放在桌上的手腕。
接触的瞬间,堀北铃音本能地一颤。
冷。
刺骨的冷。
从手腕接触点传来的温度,低得吓人,就像是被一块刚从液氮里捞出来的金属贴上了皮肤。那种寒意顺着血管逆流而上,让堀北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你觉得自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白川澪的声音带着一丝飘忽的沙哑,像是高烧病人的呓语。
堀北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意味着什么?盟友?朋友?还是……
没等她回答,白川澪的手指轻轻收紧,指腹在堀北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上缓缓摩挲,像是在确认某种脉搏,又像是在汲取最后的养分。
堀北感到一阵酥麻,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抽离感。
“你是我的镇痛剂。“
白川澪低垂着眼帘,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在我头脑发热的时候让我冷静,在我濒临崩溃的时候给我一个喘息的空间。你的清冷,你的骄傲,你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对我来说是最好的药。“
堀北愣住了。这是白川澪第一次如此赤裸地剖析她们之间的关系。虽然“药“这个比喻很奇怪,但听到自己在对方心中如此重要,她心中那股焦躁稍稍平复了一些。
“但是……“
白川澪的话锋突然一转。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那是医生宣布放弃治疗时的理智。
“镇痛剂用久了,身体是会产生耐药性的。“
堀北的呼吸一滞。
“耐……药性?“
“以前握着你的手,就像喝下一杯冰水,能瞬间压下所有的燥热。“白川澪的手指依然搭在堀北的手腕上,但那种汲取的力度似乎变弱了,“但现在,就像是在喝一杯温吞的白开水。能解渴,却无法止痛。“
她慢慢地,一根手指接一根手指地松开了堀北的手腕。
随着接触的断开,堀北感到心里空了一块,仿佛某种连接被单方面切断了。
“这不是你的错,铃音。是我的体质问题。“白川澪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神色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现在的你,对我来说……药效不够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堀北的心口。
药效不够了。
这就是她被冷落的原因?因为她不再“有用“?因为她无法再满足白川澪的需求?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愤怒交织着涌上心头。堀北铃音一直以为自己在利用白川澪,或者至少是平等的合作。但现在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害怕失去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所以呢?“堀北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死死盯着白川澪,“你要去找新的‘药‘吗?“
白川澪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迟疑。
“具体的战术方案,你整理好之后发给我。我相信你的能力。“
说完,她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图书馆。
堀北铃音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长桌旁,看着自己刚刚被握住的手腕。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白川澪冰冷的体温,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耐药性……“
她咬紧了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如果不甘心被抛弃,那就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重新成为无可替代的“特效药“。
而在图书馆外的走廊上,白川澪靠在墙边,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身体依然在叫嚣着寒冷和空虚。刚才从堀北身上汲取的那点能量,转瞬间就被黑洞般的体质吞噬殆尽,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抱歉了,铃音。“
白川澪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低声自语。
如果不把你逼到悬崖边,你永远学不会怎么飞翔。而现在的我,需要更强烈的刺激。
她的目光穿过校园,投向了女生宿舍的方向。
那里,有一剂辛辣的、带着腐朽甜味的猛药,正在等待着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