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全是红烧牛肉的泡面味儿。
灯管滋滋响。
惨白的光照着掉皮的墙。
苏夜坐在桌前,身边是几箱喝空的矿泉水瓶,和一桶吃到一半的泡面。
一个正常的加班夜。
除了……
除了他面前突然出现,刚还想拿他当夜宵的大美人。
四目相对。
苏夜脑子转的飞快。
今天加班晚了,没吃饭,回来泡了桶面。
叉子刚下去,屋子中央就拧了一下。
然后这女人就冒了出来。
她浑身是伤。
那些伤口很吓人,深可见骨,却不流一滴血。
反倒往外冒着让人发寒的黑气。
她的打扮很奇怪,像是某种异世界的巫女服,繁复华丽,此刻却破碎不堪,勉强蔽体。
一头几乎要垂到地上的红色长发,像是有生命一般微微浮动,色泽瑰丽,宛如月华流淌。
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久不见光的苍白。
五官精致到完全不像真人。
苏夜看了眼地面。
她没影子。
加上她刚才确实张嘴想啃自己。
结论很清楚。
嗯,是只恶鬼。
此时,一本黑色封面的厚书正悬在他头顶,光芒柔和,却不容抗拒,将那只恶鬼死死压在原地。
“神秘复苏之后,果然什么鬼事都有。”
苏夜感叹着这个诡异的时代,淡定的扒拉了一口已经坨了的面。
对面的恶鬼美人明显愣住了。
但更多的是忌惮。
还有毫不遮掩的食欲。
啃不到他。
女人的视线渐渐的换了个目标。
他手里的泡面。
那双绿色的瞳孔里,渴望浓的要溢出来。
他想了想。
把手里还剩半桶的泡面递过去。
“你要吗?”
这个动作,让恶鬼美人身上的危险气息瞬间暴涨。
“你觉得我会信一个人类,对刚还想吃掉自己的鬼抱有善意?”她声音冰冷,带着嘲讽。
“但你不是没吃成嘛。”苏夜说的很诚恳。
“别误会。”
他补充道。
“我没想害你,就是看你好像饿到饥不择食了。为了我们接下来能好好说话,我觉得你得先垫垫肚子。”
“……”
恶鬼没说话,只是警惕的看着他。
“不要啊,那算了。”苏夜有些可惜的收回泡面。
他还挺好奇鬼吃泡面是什么样。
“谁,谁说不要了。”
声音小的跟蚊子叫,带着点恼羞成怒。
恶鬼脸颊上飘起一抹不自然的红,饥饿终究战胜了尊严。她现在饿的快消失了,真的需要补充能量。
她撇过头,语气很硬。
“我不要你吃过的。”
“哦,早说嘛。”苏夜明白了,“我屋里还有。”
接下来的场面,让苏夜看傻了眼。
他看着那个上一秒还高冷孤傲的恶鬼,此刻蹲在墙角,抱着泡面桶,吭哧吭哧的吸面条。
毫无形象。
一桶。
两桶。
五桶。
他囤积的三个月泡面存货,就这么飞速消失。
连着墙角那两箱没开的矿泉水,一瓶接一瓶的没了。
“……饿死鬼?”苏夜小声嘀咕。
“咳咳!”
恶鬼像是被呛到了,猛的咳嗽起来,脸上全是红晕。
“我吃的差不多了。”她有些狼狈的抹了抹嘴,重新飘回半空,想找回气场。
吃了这么多东西,虽然伤口没好,但总算不冒黑气了,气息也稳了许多。
“你再吃,我也真没了。”苏夜看着空荡荡的箱子,很是肉痛。
泡面和水再便宜,也经不住这么造。
“啧,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小气?”恶鬼不满的哼了一声。
“不,我是说,你真的把我屋里所有的存货都吃完了。”苏夜摊了摊手。
“说正事!”恶鬼似乎也有点尴尬,生硬的转移话题。她飘在空中,指着苏夜,“你是怎么把我召唤到这的?”
“我,把你,召唤到这?”苏夜一脸懵,“字我都认识,连起来怎么听不懂了?”
“别装了。”恶鬼不信,她指着苏夜头顶还在发光的书,“虽然我现在虚弱的很,但既然你有能压制我的手段,何必撒谎?”
“说起来,这到底是什么?”恶鬼很好奇。
“这是我小时候,照着传说里的一本书,自己搞出来的东西。”
“哪本书?”
“神秘法典。”
“哈?”
恶鬼以为自己听错了,绿色的瞳孔里满是荒谬。
她又问了一遍。
“你刚说什么?”
说到这,苏夜脑子突然转过弯了。
今天屋里不正常的东西,除了这个恶鬼,就是自己头顶这本中二时期的手工作品。
既然,它是仿照《神秘法典》做的。
现在又真的把一个鬼召了过来。
那它现在突然有了真本事,是不是也说得通?
苏夜的脑海里,浮现出关于那本禁忌之书的传说。
……算了不记得了。
总之曾经有个人把这世上最有名的诡异都抓进了神秘法典,后来被人撕了,才有这神秘复苏的时代。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里冒出来。
那是不是证明,眼前这个恶鬼。
是能被真正收录进《神秘法典》的,那种只在传说里的大诡异?
苏夜看着恶鬼那见了鬼的眼神,伸手将头顶那本黑皮书拿了下来。
手感温润,不像纸。
他翻开第一页。
空白的书页中央,有三个古朴的,血写一样的文字,散发着不详的光。
阿鼻耶。
“你是阿鼻耶?”
苏夜的声音直接抖了起来,不是怕,是激动。
“S级禁区‘深红摇篮’的‘殷红幻影’?”
这一下,轮到恶鬼,不,阿鼻耶的脸色剧变了。
“先说好,看在你给我吃的份上,我不想杀你。”
她身上猛的爆发出惊人的威压,那股力量快要把苏夜压的跪在地上,喘不过气。
“但你要是想把我抓进去,我可不会束手就擒。”
“不不不,我没打算,也没那能力抓你,我只是,有点激动。”苏夜强顶着威压摆手,脸憋的通红。
他深呼吸好几口,才让快跳出嗓子的心平复下来。
没人!
没人在看到自己中二幻想成真,传说中只在最高机密档案里的诡异,活生生降临在自己面前,还能绝对冷静!
更何况自己的书还成真的了?
还有那无比神奇的巧合。
“我大概知道你怎么到这来的了。”苏夜看着阿鼻耶,理顺了思路。
“首先,我小时候弄的这本《神秘法典》,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管用了。”
“然后,你应该是受了重伤,快死的时候,心里很不甘,应该会喊着不想消失。”
“最重要的是,在我当年中二病发作,收集各种诡异资料的时候,靠着脑补和瞎猜,在这本书上给你写了个名字。”
“然后这个名字,非常非常巧的,真的和你的真名撞上了。”
在阿鼻耶目瞪口呆,像在听天书的视线中,苏夜一字一句的总结。
“最后,这本法典回应了你的呼唤,就把你从你原来待的地方,直接传送到我这来了。”
寂静。
“你觉得我信吗?”阿鼻耶的嘴角抽搐,“一个凡人,靠猜能猜中我的真名?”
“那你给个解释。”苏夜把手一摊,“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我就是个普通人吧?”
阿鼻耶死死的盯着苏夜。
如他所说,眼前的人类,弱小的像蚂蚁,身上没有一丝灵能。
可她怎么可能相信,世上会发生这么离奇巧合的事?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震惊过后,阿鼻耶无比清醒的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刚才那些泡面,只是让她勉强维持存在,伤势都没恢复。
想真正恢复力量,她必须吞噬更高层次的能量。
现在最简单获取也最多的,就是有灵魂的人类。
她必须想办法,挣脱这个诡异人类和他那本诡异法典的束缚。
巧的是,苏夜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再确认了阿鼻耶的身份后,他很清楚,几箱泡面,绝对满足不了这位传说中的恶鬼。
她一定想吃人。
他不想打电话给猎人协会。
开玩笑,自己中二幻想成真,书成了,召唤出了传说里的恶鬼,而且看样子还能沟通。这可是天赐的机缘,说不定自己少年时的幻想真的能成。
但他也不可能放任阿鼻耶出去吃人。
所以,他必须想个办法,既能帮她恢复伤势,又要保证她在恢复后能听自己的话,而不是反手就把自己吃了。
毕竟想靠一本DIY的法典,就想彻底控制一个大恶鬼?
苏夜觉得有点不现实。
他脑子很快想到了一个办法。
嗯,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这是唯一的办法。
就这么干了。
“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苏夜抬起头,迎着阿鼻耶忌惮的目光。
“治好我?”阿鼻耶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我对你们人类可没好感。人类贪婪、卑鄙、又伪善。就算我从不主动进你们的城市,你们也总是一波一波的,想要消灭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我不想你去吃人。”
“为什么?”阿鼻耶的眼神变得危险。
苏夜直视着那双绿眸,郑重无比的说出了他这辈子没说过的话。
“因为我喜欢你。”
“……”
阿鼻耶脸上的嘲讽和冰冷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愣在那。
她活了漫长的岁月,听过无数咒骂,恐惧的尖叫,贪婪的呓语,却从没听过这两个字。
“因为我喜欢你。”
苏夜怕她没听清,又认真的重复了一遍。
“我想和你在一起生活。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发展到结婚。所以,我不想你出去吃人,那样会给我带来很大的社会压力。”
“哈?!”
短暂的死寂后,阿鼻耶终于反应过来,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
“无耻!卑鄙!下流的人类!”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头红发无风自动,凌厉的气息几乎快要把这间小屋撕碎。
“你以为用这种廉价的花言巧语就能蒙骗我?想把我当成你养的宠物吗?我杀了你!”
“为什么不信?”苏夜顶着压力问。
“我和你才认识多久?两小时都不到,你就说喜欢我?!”阿鼻耶怒极反笑,声音里满是讥讽,“你不过是想用这种手段骗我,好让我乖乖听你的话吧?”
被一针见血的揭穿,苏夜表面却不动声色。
他想了片刻,换了个角度,用一种更理直气壮的语气说。
“我为什么不能是喜欢你的肉体呢?”
这句话,效果堪比火上浇油。
“登徒子!你找死!”
阿鼻耶彻底暴怒,身上黑气狂涌,一道猩红的刀芒出现。
没等她多骂几句,苏夜抬了抬手。
他手里的《神秘法典》响应他的意志,散发出一圈光晕。
阿鼻耶的动作戛然而止,脸上还保持着愤怒到扭曲的表情。
她以为,这家伙总算不装了,要动武摊牌了。
没成想,苏夜只是想让她别骂了,他还能解释。
“我问你,你觉得自己长得丑吗?”
“我,我当然不丑。”
聊到自己的外貌,阿鼻耶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没了刚才的气势。
“那既然你不丑,而且非常漂亮,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的肉体呢?”苏夜反问,“一个男人,第一眼就喜欢上一个漂亮女子的外表,这事很稀奇吗?”
“难道要我第一眼看上一个三百斤的肥婆,那才正常吗?那我的审美才叫奇怪吧?”
“这。”阿鼻耶一时语塞。
“我理解你为什么骂我。”苏夜继续说,“无非是觉得我肤浅,觉得我不是真的喜欢你这个鬼的内在,对吧?”
“但是啊,你想想,我说一个人,在喜欢上另一个人的外表之后,会更愿意去主动了解她的内在。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好像有点?”阿鼻耶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尽然无法反驳。
“既然我说了,我想要和你发展到结婚。”苏夜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这就代表,我已经做好了接受你的所有优点和所有缺点的准备。”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阿鼻耶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知道啊。”
苏夜的表情无比坦然。
“阿鼻耶,代号‘殷红幻影’。人类记录在案的最高等级S级诡异之一。三次‘摇篮净化行动’,前后共计一万两千七百名人类精英猎人,全折在你手里。其中第二次行动,整个远征军团人间蒸发。第三次更是被列为禁忌,连伤亡报告都未能传回。”
“我相信,我了解到的这些,只是你沉重过往的冰山一角,我相信你远比我想的更危险。”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
“那你凭什么能说得出,你能接受我的全部?”
“因为我喜欢你。”
他又说了一次,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我愿意,也将会尽我所能去接受你。”
“所以,我会治好你。”他一锤定音,“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回应我的这份喜欢了。”
“实在不行,给个机会,先处处看?”
“……我凭什么信你?”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挣扎和不确定。
她还是不敢信,会有人愿意喜欢这样的自己。
有戏!
“那你又凭什么不信我呢?”苏夜反问,“我没有在你最虚弱的时候伤害你,还把仅有的存粮都给了你,身边也没有埋伏,你为什么不信我呢?”
“我……”
阿鼻耶看着他。
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听着他那荒唐却又充满道理的说辞。
虽然只有不到两小时的相处,但是……也不是……不能接受?
也许。
他说的是真的?
真的有一个人,在知道了她的所有过往之后,还愿意喜欢着自己?
就像他说的,也许她也可以慢慢喜欢上这个男人?
……反正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个办法离开他。
给他个机会,也不是不行。
“你真的会,治好我?”她小心翼翼的问,声音小的像猫叫。
“嗯。”
“你只需要我不去吃人?”
“对。还是说,你没办法不吃人?”
“倒也不是。”
“那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
“问吧。”
阿鼻耶收敛了自己身上所有可能会让苏夜感到不适的危险气息,那双美丽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近乎哀求的脆弱。
“你真的,喜欢我吗?”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很讨厌欺骗和背叛。”
苏夜笑了。
他再一次无比清晰的回答。
“我当然喜欢你。”
看着阿鼻耶在听到答案后,脸上那副混杂着难以置信,狂喜和羞涩的表情,苏夜在心里默默的比了个耶,长长的松了口气。
“先说好啊!”她仰起脖颈,闭上眼睛不敢去看他,“我只是给你个机会。”
“要是不满意,我马上就走,别指望你螚留住我!”
“好。”
苏夜得到这样的回答就够了,他也没指望这恶鬼真的能心动。
让一个没恋爱经验的,用两个小时攻略一个那么多人都没搞定的恶鬼那也太不现实了。
不过。
这么离谱的空头支票计划,竟然真的成功了。
那么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