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三哥哥不说话了,可是芷琴吓着你了?“
见夏知秋沉默,夏芷琴提着那盏未亮的纱灯,往前逼近了一步。
她笑得眉眼弯弯,鹅黄色的裙摆在夜风中轻扬,看起来就像是记忆中,那个给哥哥请安的乖巧妹妹。
如果不看那只悄声无息地搭上夏知秋衣袖的手的话。
“这么晚了,孤男寡女的,不好吧?”
夏知秋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触碰:
“而且小姨喜静,你这般大张旗鼓地守在她的院子门口,若扰了她的清修,怕是又要挨罚。”
二人都默契地没提前半夜在房门口的那场“交锋”。
形势比人强,夏知秋现在确实拿夏芷琴没什么办法。
打?
别逗了。
虽说看不透这妮子的具体深浅,但光凭她能无声无息地潜入这[听雨轩],起码也是筑基起步。
这朵看似娇嫩的小白花,真动起手来,估计能把现在的自己种进土里当花肥。
从?
那就更不可能了。
以夏芷琴表现出来的占有欲,真要跟她回了[落花苑],下半辈子怕是就只能当个被锁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了。
他夏知秋就是要吃软饭,但那也是要“站着吃”、“挑着吃”的硬气软饭。
他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将身家性命全系于一个女人的喜怒之间?
若是哪天她玩腻了,自己岂不是要像条野狗一样被扔在路边?
这种风险不可控的高端局,不接。
还得是搬出小姨这尊大佛,这是目前最有效的挡箭牌。
果然,一听到“小姨”二字,夏芷琴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随即,她眼底的幽光更甚。
“三哥哥这话说的生分,芷琴和三哥哥间,何时又需要分你我呢?”
她非但没有退,反而更加大胆地凑近了些,鼻翼微动,像是一只嗅到了腥味的小狐狸,在夏知秋领口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
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危险:
“好浓的檀香味……还有,一股腥气?”
夏知秋有些吃惊,这妮子……是属狗的吗?鼻子这么灵?
之前喂血时留下的血腥味,过去了这么久,自己身上又无伤口,她也能闻出来?
到底是她功力见长了,还是……她压根没走,一直在暗中窥探?
还没等他细想,夏芷琴已经抬起头来。
那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大眼睛里,此刻却有了一层令人心悸的水雾:
“清璇仙子也真是的,明知道三哥哥身子骨弱,还那么用力……”
“瞧瞧,这脸都白成什么样了,连身上都染了血气。”
“不像芷琴,只会心疼三哥哥……”
“她在里面……是不是很粗暴地对待三哥哥了?”
“就像……把你当成某种用完就丢的物件一样?”
“这是我的私事,夏芷琴。”
“你这话传到小姨耳朵里,可是大不敬。”
夏知秋侧过头,再次躲开了她的手,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疏离的警告。
“三哥哥责的是……”
夏芷琴像是被他吓到了,退后半步,以袖掩面,声音里都好似带上了哭腔:
“都怪芷琴太担心哥哥,关心则乱……”
“天色已黑,这边动静又大……芷琴就是这般想着的,才打着灯来寻哥哥。”
说着,她似是才想起了手中的物件,提了提那盏漆黑的纱灯,原本幽深的语气瞬间切换成了软糯的委屈,任谁见了都会心疼:
“可惜这风大,把芷琴的灯都吹灭了。”
“芷琴天赋愚笨,还没来得及学[引火诀],出门又走得急,没带[引火符]……”
“若是三哥哥也要赶我走,这[听雨轩]离我院那么远,路上黑漆漆的,若是没个人照应,芷琴只怕……”
她咬了咬下唇,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期盼地望着夏知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送我回去。
“……”
夏知秋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嘴角微微抽搐。
如果这个世界有奥斯卡,夏芷琴一定是终身成就奖得主。
你可是修士诶,这里可是自家后花园诶。
怕黑?怕鬼?
怕鬼!
你这演技还能再假一点吗?
然而。
“确实,这风是挺邪门的。”
夏知秋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却丝毫没有要迈步的意思。
那便是夏芷琴口中市井间低劣的,凡人用来生火做饭的[引火符],上面还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与这精致奢靡的夏府格格不入。
夏芷琴那原本泫然欲泣的表情滞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嫌弃和错愕:
“引火符?”
“三哥哥,你身为夏府三公子,怎么会随身携带这种……粗鄙之物?”
在这个修士多如狗的夏府,向来只有不会引火诀的杂役才会揣在怀里。
“等你到我这个年龄你就懂了。”
“?”
“好用就行,讲究那么多干嘛。”
夏知秋满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两指夹住符纸,轻轻一晃。
“啪。”
幽蓝的火苗窜起。
他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直接将那火苗往夏芷琴手里的纱灯里一送。
呼——
灯芯被引燃,橘黄色的火光瞬间在这个逼仄的角落里炸开。
光线骤亮。
“行了,灯亮了。”
夏知秋拍了拍手上的纸灰,笑得一脸灿烂,仿佛是个关爱智障妹妹的好兄长:
“这下能看清路了吧?”
“芷琴妹妹,快回去歇息吧,慢走不送。”
说完,他甚至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的偏房走去,衣袖带起的风甚至有些决绝。
夏芷琴愣在了原地。
她那只准备伸出去挽留的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自己这天衣无缝的“示弱”,竟会被一张只值半个铜板的破纸符给破解了。
足足过了两息,她才回过神来。
看着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她脸上僵硬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又强行扯出了那个标志性的、甜腻的笑容,对着那个背影喊道:“那……便多谢三哥哥了。”
声音依旧软娇,任谁听了都会陶醉。
可惜他是夏知秋。
他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很快便消失在了回廊的转角处。
空寂的庭院里,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夏芷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手里提着那盏被强行点亮的纱灯。
橘黄色的灯会自下而上的照上来,将她的影子在身后的红墙上拉得极长、极扭曲,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厉鬼。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甜美精致的脸蛋,此刻在忽暗忽明的光影里,没有一丝表情。
良久。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坚硬的红木灯柄,竟被她那只纤细柔弱的手,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好。
很好。
以前那个对自己唯命是从的三哥哥,也是真的死了。
现在这个……更有趣,也更想让人得到,或者……毁掉。
她低着头,原本甜腻的声音此刻低沉得有些沙哑,,在夜色中透着股神经质的笑意:
“呵呵……三哥哥,你果然是被她弄坏了脑子。”
“没关系,时间就要到了。”
她抬起头,那双眸子里幽光闪烁,一道青色的玄鸟印记在她额头上缓缓浮现,又迅速隐没。
她缓缓抚摸着那处印记,舌尖轻轻舔过嘴角,似在回味,又似在畅想:
“等哪天她玩腻了,不要你了……”
“到时候,芷琴会让你知道,我的格局……到底够不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