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接待室走出后,我径直走出了校门。此时远处的天边,夕阳正逐渐沉没在地平线下,一弯残月浮现。我不禁打了个哈欠,将围巾重新裹紧时,一阵阵的冷风拂过。在夜风中,我再次回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夕阳正在沉落,我的心中重新泛起了一阵涟漪,但四周却无比静寂。一股莫名的燥热感涌上了心头,我怎么会如此不平静?
我试图将这种感受抛之脑后。
但他似乎想与我搭话,始终在我身后不远处跟随着。这份熟悉的距离感,本应是无可厚非的,但此时我却感到无法忍受。听着自行车发出的“嘎吱”声,我知道他始终在我身边,一直以来都如此。但无法了解他的我,真的可以享受这份带有距离感的温柔吗?
此时,暮色与天桥已出现在眼前。我快步登了上去,拾阶而上。我感受到身后的视线,不禁停下了脚步,回头向下看去。他在冬日里微微喘息地扶着自行车,但那双湿润的眼睛却坚定地看着我。我不禁重新回头,向前走去。
似乎下定了决心,他走到了我的身边。此时头顶昏暗,我们脚下车流的喧嚣似乎消失了,世界只剩下我和他。
“抱歉……因为我的任性,把你卷了进来。”
那一种燥热感再次增强了,我微微皱眉,并说道:“……那是没有办法的吧。那种情况下我也没法拒绝。你想做什么?我不明白。……我只是配合你而已。”
我看不清他在昏暗中的表情,但声音从耳边传来:“不,我也不指望你能明白。我说了很多逞强的话,也是有些冲动。我还没得出答案,就让你帮忙了。”
我将心中的燥热宣泄出来,话语里却带着苦涩:“编造出子虚乌有的事情,让人产生多余的期待……这明显是工作上的失误。”
“不对。不是这样。我还没得出答案,这才是失误。”
我心中的燥热更重,小声说道:“看到你的家人被敷衍,我甚至感到了恐惧。”
“我没有敷衍。对不起……他们表示理解,反倒让我害怕了。”
我抑制着羞耻感,不能自控地握紧了书包:“姐姐和母亲或许能接受。但她们心里怎么想……我无法得知。”
由于这种不安,我感到心中的冰正渐渐融化,思绪不断纷乱,不禁又加快了脚步。
“母亲她……注视着我。”
“是被认可了吗?”
“也可能是放弃了。”我自嘲地微笑着,闭上了眼睛,重新睁开。他在昏暗中的脸,在远处车灯的映衬下显得不可捉摸。“我不认为母亲会认同之前的我。但我还要去冒更大的风险。怎么看都很蠢吧……抱歉,这种家务事不该拜托外人。……我会想办法负起责任的。”
“没必要。这是我的自我满足。责任不在你。”
这个答案很复杂。明明与自己无关,却牵涉着责任。他那样拼命,相比之下,满口空话的我简直像一个幼稚的孩童。这使我猛地转过头:“为什么要这样乱来……”
“因为……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和你之间的联系了。”
声音明明近在咫尺,但我却感到遥远。我震惊地看向身边:“……诶?”
由于我停下了脚步,脚底开始发冷。在我前方不远处,他将自行车的前轮放下,转向我。他那湿润的眼睛似乎带上了不可名状的东西:“如果没有侍奉社,我和你就没有联系了。我想不到其他和你说话的理由。”
我此时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将目光移到他身上。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的声音颤抖着,“那我们的约定怎么办?”
“那也是一部分……她希望,总是一成不变的放学后,能有你在身边”他的视线转向不远处的路灯,声音低沉但坚定。
可是……心中好痛。为什么会这样?她和他明明这么幸福,我为什么还要怀有这种强烈而不堪的情绪?我果然是个自私的人……明明是最重要的人,我本应为他们送上祝福,然后自然地退出。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我别无选择,只能独自向前,我不想让他看见这样懦弱的自己。
“明明没必要这样做的……”
“也许吧。但就算我们是熟人,是认识的人,是朋友,是同伴……我觉得我也没法好好保持关系。”
他还是这么温柔,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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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并不真正属于我。
“所以,我会努力的。……一定会好好做的。”我带着更明显颤抖的声调,一定十分丢人吧?明明是在最后告别前的时光,却给他带来了这么糟糕的记忆,我真不忍卒睹。
我带着决心向前迈出脚步,一定不能再让他看见了。
“说句不好听的……你和我都是扭曲的人。不习惯得到,也不习惯拥有。如果拉开距离,肯定就再也回不去了。”
声音依旧倔强地从身后传进我的耳朵。
我发现眼前的景象终于清晰,温热的液体涌过我的脸颊。
我哭了……
这个答案,明明不该给我这个“第三者”这么多温柔的……
“……所以。”
我突然感到一股拉力,使我不得不停下脚步,书包不经意间滑落,掉落在了地上——放开的话,我就抓不住了。
我猛地转过头,他正紧紧握住了我的衣袖。他满脸是汗,手不住地颤抖,声音断断续续,但语气不容置疑:“光是说这些……你是要我负责,还是要对你负责……”
他无力地放开手。我将手握住了他刚才抓住的袖口,他的温度透过冰凉的衣料传来,使我躁动的内心逐渐被抚平,得到了慰藉。
“就算你不愿意也无所谓。我想和你保持联系。这不是义务也不是责任……而是我个人的意愿。所以——”
“请把扭曲你人生的权利给我吧!”
什么……
我睁大眼睛,眼角的泪不再增加,方才的体温与心绪全都瓦解。我不禁脱口而出:“……什么?”
他露出那种略带自大的、扭曲的笑容:“我没法背负你的人生。从今往后,我们还会继续升学,就业。过上还算普通的生活。可是,如果你和我扯上关系,可能会绕远路,可能会停滞不前。……人生可能会被扭曲。”
我不禁苦笑起来,温和地说道:“这种说法……本身就已经够扭曲的了。我也一样。”
他的目光与我相对,我们不约而同地靠向了一旁的护栏。
“相遇,交谈,互相伤害,分别。”
“你和我都是扭曲的人。一样扭曲。”
因为相对,我们不禁笑了笑。
“想要干涉谁的人生,不和那个人一起走下去是做不到的。我能给你的,只有心、时间、人生这些零碎的东西。……不过,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给你。让我来干涉你的人生吧。”
我不由睁大了眼睛。此刻,我仰望着夜空中为数不多的星星。太阳在地平线下散发的最后光辉,映衬着他的脸庞。尽管那神情看似阴郁,但却令我感到安心。
原来你一直只是对我这么牵挂啊……而我却一次次伤害着你。从交往开始的那刻起,到这最后的时刻,这样的我,真的配得上你吗?
这不公平,我的人生不值得你这样做,这多么自私,你明明值得更……
“那么……我就放心了。我至今的人生没什么价值,今后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价值。简单来说……我的人生,是必值股。”
我的眼睛重新涌上泪水,他脸上带着扭曲的笑,继续说道。
“我把这句话……写在笔记上了。”
于是我向前一步,用拳头打在了他的胸口:“诈骗……!这是最差劲的推销!”
他的泪眼在路灯的映射下,正反射着光芒。
“那就给我好好说出来啊!……你还有其他话要说吧!”
“那种事……怎么说得出口。”
一阵无奈涌上心头,使我缓缓放下了手。我抬头望向星空,星光正在逐渐显现。星星的光经过千万年的漫长时间,才映入我们的眼帘。因此,我们应该是被过去所映照着。
我是如此,他也是如此。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会在此扭曲。于是,我想把真正的心意传达给他。
“……我很麻烦的。”
“我早就知道了。”
“以后也会一直这么麻烦。”
“我认了。”
“又固执,又不可爱。”
“嗯……”
“这点……别在别人面前说。”
我无意地又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会依赖你,变得越来越不堪。”
“大家都不堪的话,就不会有高高在上的人了。”
“……也是。”
我正激动地准备再次开口,他却打断了我:“不管有多麻烦都行。不如说那样更好。”
我不愿意就这样结束。为什么他总是让我在不经意间被动摇?狡猾。……高兴是高兴,但是好难为情。于是我用力将手拍在了他的胸膛上:“一点都不让人高兴……!”
“好痛……”
“你那享受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但脸上越来越烫,我则开心地轻轻捏着他的制服,试图让记忆都留存下来,“……还有吧?”
“性格别扭,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自己也一样。”
语毕,我正准备放下手,却被他的手攥住。好温暖……
他将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感受着那只一直可以让我依靠的手的温暖。尽管心跳剧烈,他依旧用最温柔的目光凝视着我:“我的一切都给你。……你可以逃走,也可以讨厌我。这都是我的错。所以,你不用回应我。”
“……说什么呢。那根本是自说自话。……应该说,不过,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觉得讨厌。”
我脸上不停地流下泪水,面前的脸庞与无数的回忆重叠:树叶的轻摇、文化祭的喧闹、修学旅行时的天空、特别大楼上的云霞……最后汇集到了现在。我与他之间的情感并不能轻松地传达,但我依旧想将它呈现。
我深吸一口气,对他说:“……我会好好说的。”
我任凭泪水淌过,将脸埋入那温暖但微微颤抖的胸口。
“把你的人生……交给我吧。”
“……好沉重。”
“……我也没办法。我想不到别的说法。”
我抚慰着,轻轻地用头撞了一下他。这时,一股力量使我与他的距离再次靠近。
“……唉,真是……拿你没办法……”
为什么我的话会带着哭腔呢?这不对吧?
我选择放弃了思考,任凭心意从接触的温暖中传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