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最后一丝余晖被山峦吞没,山风卷着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陆锦婳一抖缰绳,骏马扬蹄,载着两人沿着蜿蜒山道疾驰而去。
她的骑术极为精湛,即便载着一人,马儿也跑得又快又稳。
金木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陆锦婳身上传来的、混合了淡淡熏香与微汗的独特气息,一直萦绕在鼻尖。
不知疾驰了多久,前方山道间终于出现了商队的身影。
待两人追上车队时,天际最后一线昏黄,已被翻滚的墨色云层彻底吞噬,天地间一片昏暗。
“小姐,金木小道长!”
护卫见两人归来,连忙迎上来,松了口气。“我等正要寻地方扎营,可这天色......怕是要下大雨了。”
巴蜀之地本就山多潮湿,降雨充沛,此刻天上乌云密布,压得极低,雷声隐隐从天际传来,眼见便是一场瓢泼大雨。
护卫的话音刚落,一道闪电骤然撕开天幕,将整座山道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闷雷滚滚,震得山壁微微颤动,豆大的雨点随即噼啪砸落,打在山石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快!去那座破庙!”
陆锦婳当机立断,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山道,一座黑黢黢的建筑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众人不敢耽搁,连忙赶着车马,冒雨奔至破庙前的檐廊下。
金木下马打量,这破庙比凌云山的古寺遗址还要残败,两扇木门早已不见,只余一个空洞的门框。
殿顶破了个大洞,殿内蛛网密布,尘土厚积,一尊泥塑神像歪斜在供台后,自胸部以上齐刷刷断裂,面目全非,根本辨认不出原本供奉的是哪路仙神。
“虽破了点,总好过在雨里淋着。”陆锦婳神色自若,半点不见娇怯,显然早已习惯应对商路上的各种突发状况。
她迅速扫视庙内环境,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
“王钊,带人把殿内清理出两块干净地方,各生一堆火驱寒。再安排两人守门口、两人守侧窗,轮流休息,不得懈怠。”
“将马匹牵至廊下拴好,车辆检查防水,货箱盖严实。”
指令清晰,安排妥当,众人依言而动,动作麻利,显然都是跟着陆锦婳走惯了商路的老手。
金木也没闲着,挽起袖子帮忙搬开殿内的碎石瓦砾,又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小包晒干的药草。
那是他依太二真人所传之方,用艾草、菖蒲、雄黄混合制成的,能驱虫避秽。
他将药草捏碎,撒在众人准备歇息的区域四周,淡淡的草药香瞬间散开,压下了庙内的霉腐气。
不多时,两堆篝火熊熊燃起,橘黄的光晕驱散了庙内的阴寒与昏暗,映亮了斑驳的墙壁和残破的神像,在大殿的地面与梁柱上,投下摇曳跳动的巨大影子。
雨水在庙外织成密集的雨帘,哗哗声响不绝于耳,倒衬得庙内几分安宁。
陆锦婳在靠近内侧、较为干燥的墙边,铺开两张防水油布,招手让金木过来坐下。
她解下腰间的羊皮水囊递给他,又从一个精致的描金食盒里,拿出两张用油纸包好的饼,笑着道:
“给,跑了大半天,木儿定是饿了吧?尝尝这个,红糖酥饼,虽说算不得什么珍馐,却也比干硬的干粮强些。”
金木道谢接过,入手温热,想来这食盒是特制的,保温极好。
他咬下一口,外皮酥脆,内里却是柔软多层,融化的红糖凝成香甜的焦糖馅心,混合着浓郁的麦香,显得格外美味。
金木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微微鼓起,含糊着赞叹道:“这味道,可比我们那儿的锅盔好吃多了!”
陆锦婳自己也拿了一张,小口小口地吃着,看着金木狼吞虎咽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火光在她明丽的脸上跃动,映得她眼波流转,平日里的精明与娇俏淡去,多了几分温婉的烟火气。
“合你胃口就好,慢点吃,别噎着,水囊在这。”
“你们修道之人,清苦些也是常事。”
她笑看着金木,语气温柔。
“不过你年纪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跟着姨这些日子,可要多吃些,别亏了自己。”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庙外传来值守护卫粗豪的喝问:“什么人?站住!不许靠近!”
紧接着,一个有些嘶哑、语调古怪的声音,裹着风雨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行路之人......遇大雨......求个方便......入庙避一避......”
一名护卫快步从门口进来,对着陆锦婳抱拳躬身:“小姐,外面来了个赶尸的,带着几具‘客人’,想进来躲雨。”
“赶尸人?”陆锦婳脸上掠过一丝好奇,却并无多少惧色。
她行商多年,奇闻异事听得不少,赶尸人虽非巴蜀特有,可这年头客死异乡者不计其数,世人又讲究落叶归根,这门行当便在各州各地兴盛起来。
她也曾远远见过一次,只是未曾近距离接触。
旁边正啃着干粮的瘦高道士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饼,冷哼一声,脸上带着浓浓的优越感,开口道:
“哼,区区野茅山!整日与死人为伍,身上晦气冲天,沾之不祥!陆会长,此等污秽之人,岂可容他入内?直接将他赶走便是!”
御尸之术虽出自茅山,可比起他们名震天下的《上清符箓》,却只能算是旁门小技。
茅山门人大多不屑修习,任由这门技艺流落江湖,被一些散修游道学去,这些人也被名门大派称作“野茅山”,素来被瞧不起。
这瘦高道士本就心头不爽,此刻见是赶尸人,便更想借着“除秽”的名头,在陆锦婳面前表现一番,体现下自己名门大派弟子的优越。
另一名矮胖道士性子倒是温和,闻言劝道:“师弟,出门在外,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这亦是修行。”
“况且雨势甚大,这荒山野岭的,除了这座破庙,再无避雨之地,赶尸人也是讨生活的,何必如此做绝?”
陆锦婳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庙内。
她这边有十余精壮护卫,加上两位青城道士,人数占据绝对上风。
那赶尸人孤身行路,所求不过一隅避雨之地,应该不是穷凶极恶之辈,想来构不成什么威胁。
她天性中既有商人的精明权衡,也有走南闯北磨出的江湖气,不会无故与人结怨。
“罢了。”
陆锦婳缓缓开口。
“这破庙本就不是我等私产,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让他进来吧。不过——”
她转向那名护卫,语气陡然严肃:
“你去告诉他,规矩还是要守的,他的那些‘客人’,必须安置在远离火堆和人群的角落,用布帘隔开,不得随意移动,更不许惊扰大家休息。若有半分不妥,休怪我等不客气。”
护卫抱拳领命:“属下明白!”
说着,便转身冒雨走出庙门,去传陆锦婳的话。
雨势越来越大,雷声滚滚,庙外的山道被雨水冲得泥泞不堪,那道赶尸人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