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成为魔帝后,他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禄存。
魔帝全然不管政务,满心只想着征服更多土地,不断扩张疆域版图。
所有后勤要务全压到了他身上,这实在是件麻烦事。
最大的问题根源,恰恰就是魔帝本人。每当他推行某项措施,想让这个国家运转得更顺畅时,魔帝总会成为最大的阻碍。
他从不会劝说魔帝更改想法,或是逼她做更优的选择。
若魔帝不认可他的做法,他便换一种方式,照样把任务完成。
约莫过了许多年,妻子走了。
妻子在修炼上没什么天赋,并非死于仇杀,而是寿元耗尽,归于岁月。
那天他刚好没有公务,便守在妻子身边。
按常理该满心悲痛,他却没有,就像多年前那位同事离世时一般,依旧是那副模样。
他从不知妻子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想来,自己该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不称职的丈夫,更是个不合格的人。
她多半是恨自己的。
可妻子临终前,望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仇恨、憎恶、嫉妒,也没有痛苦,只有纯粹的疑惑。
“你为什么要活着?”
这是妻子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我也不知道。”
不过,这并不重要。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有一天,魔帝单独召见了他。
她将一套阵法交到他手中:
“我很快要去和正道魁首做个了断,他必死无疑,但我不确定会不会被他同归于尽。
我要你把这套阵法搭建完成,若我死了,你便凭它,将我的灵魂召回来。”
“好。”
他接下了任务。
后来,魔帝死了,她的帝国也随之覆灭。
他忽然想起来,魔帝是他的女儿。
————
如今的自己,究竟是像从前一样,在机械执行任务,还是作为一个父亲,想要救回自己的女儿?
禄存分不清,也不在乎了。
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可是突兀地,已然激活的阵法归于沉寂。
为什么?
禄存满心疑惑。
不是被外力阻止,是自然而然地停止,像完成任务的工具般没了动静。
为什么?
他注入的生机实在太多,就算此刻阵法停了,他也活不成了。
可他不在乎这个。
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温良早已布下结界,弄懂阵法目的后,他对眼前一切并不意外。
毕竟,春秋笙还活着,这阵法本就没法持续生效。
但禄存体内已孕育了过于庞大的能量,一旦在城内爆发,后果不堪设想,他设下的结界正是为了护住临安城。
此刻禄存的躯体高高鼓胀隆起,像只被吹满气的气球,随时会炸开。
看着他这模样,温良默默切断了春秋笙所在空间与这片空间的联系。
春秋笙瞬间看不见眼前景物,也听不到半点声响,突兀陷入无边黑暗,却很快想清了缘由。
“让我出来,温良,我知道你听得见。”
黑暗里毫无回应。
“你觉得让一个人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死去很残酷,但我不需要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话音落下,空间重新衔接,春秋笙的身影随空间扭曲渐渐浮现。
禄存察觉到空间异动,目光自然而然被牵引过去。
他的生机正飞速流逝,或许下一秒就会彻底消亡,但他看清了那个白发蓝瞳的女孩。
他忽然懂了阵法停滞的缘由。
“原来我的女儿还未死去。”
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刻,他高高鼓胀的躯体猛地一僵,随即传来细密的碎裂声,体内压抑到极致的能量再也无法束缚,轰然奔腾爆发。
狂暴的能量化作刺眼的金色洪流,从他周身每一处迸发而出,宛若一轮小型太阳骤然炸开,炽热的气浪席卷四方,肆意冲击在温良布下的结界上,震得结界剧烈震颤,层层涟漪向外扩散,经久不息。
金光之中,禄存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消融,先是衣物化为飞灰,再是皮肉寸寸湮灭,最后连骨骼也化作点点金芒,彻底融入那片狂暴能量里,没留下一丝痕迹。
那股能量冲击来得猛,去得也快,不过数息便渐渐衰弱,金光慢慢敛去,结界上的震颤平息,天地间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爆发,从未发生过。
春秋笙望着禄存彻底消散的方向,心底突然没来由地涌上一股异样的情绪,她觉得那个男人很可悲。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诧异。像她这样双手沾满鲜血、早已习惯冰冷的人,居然会为别人感到悲伤?
她忽然明白,觉醒记忆以前那段看似无关的人生,终究还是对她实施了影响。
春秋笙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温良身上。
“结束了?”
“有几个漏网之鱼,但其他治安官会负责追捕收尾。”
温良微微颔首。
“所以,结束了。”
春秋笙凝视着温良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凝重,突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兀,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放肆,少女眉眼舒展,宛若一朵在寒风中骤然绽放的百合。
“那你为什么要摆出这副悲悯的表情?温良,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
她的笑声渐渐放肆,带着自嘲的尖锐质问道:
“你我不都心知肚明吗?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心配合你。做你的助手,也不过是无奈之下的权益之计。你从来不需要我帮你做什么,更不会对我透露半分实情。你只是很享受这种把我带在身边,看我狼狈、戏弄我于股掌之上的感觉,不是吗?”
“怎么,难道你现在后悔了?”
少女收住笑,等着看他恼羞成怒的模样。
可温良的反应却全然出乎她的意料。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深深地看着她,语气郑重得不带一丝玩笑:
“我确实后悔了。”
春秋笙一怔。
“如果早知道他是你的父亲,我不会带你过来。”
“出于你高高在上的怜悯?”
少女挑眉,她最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带着傲慢的同情。
“不。”
温良摇头。
“我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让人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死去。”
“哼,那你真是个好人。”